向 日 葵(外六篇)



文/
瑞 娴


(一)

  我是一个在向日葵花下长大的女子,我和葵花曾站在同一片土地上,携手成长。
  北方母亲般温柔的阳光下,出类拔萃的向日葵永远那么婷婷玉立,宠辱不惊,一如北方的少女。阡陌之上,一排向日葵是一行朴实而优雅的花边,一队忠诚的卫士。田头有一朵葵花的照耀,整片土地都因之生辉。有向日葵的地方,太阳也仿佛格外大、格外近,触手可摸。它们就像母女那样相互注视着,难舍难分地互捧着面庞,直至日暮西山。夜里,太阳在山那边赶路,葵花犹在梦中转着小脑袋,直至调转到次日日出的方向。看着这有情有义的自然,最粗糙的农人也会柔情四溢。
  当秋风横扫旷野,宽厚而有长者风范的向日葵也老了。它瘦弱的杆儿再也无力承担成熟的重量。在新翻耕过的黝黑的田野里,向日葵深深地垂下头颅。它显得憔悴而沉重,一如天下所有因生儿育女、世事沧桑而疲惫的母亲。
  并非所有的花朵都能孕育果实。站在向日葵硕大诚实的花冠下面,连人都显得渺小了。

(二)

  你信吗?向日葵是一种富有哲理的植物,绝不仅仅是一株丰盈的花朵。它积极向上的一生给予人的启迪,远远超过了植物本身。
  没有比向日葵更有心、更虔诚和自觉的花儿了,它是植物中的行者,从不像别的花草那样被动。每天,太阳走多远,它的花冠就跟着转多远。它咬紧太阳的光芒,饱吸大地的营养,长呵长呵,直长得比所有草本植物都高。向日葵在对太阳的不倦追随、朝拜中成长、受孕,结出粒粒饱满的思想。它向太阳献出虔诚,向大地献出最终的果实。
  原野上,老老少少的向日葵伸着瘦瘦长长的脖颈翘首以待,那份渴盼、那无法遏止的生命激情,曾令我热泪盈眶……

(三)

  年轻的向日葵生机勃勃、昂扬向上,你新鲜的朝阳;晚霞中的向日葵驼着背,静默着,如沧桑历尽的老人,在余晖里做着新的梦。
  水边的向日葵挺拔优美,毫无顾影自怜之态;煦日里的向日葵雍容华贵、如诗如画;风中的向日葵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显示出集体的力量、生命的壮美和不可征服;孤单的向日葵倍感瘦长,像个因贪长而营养不良的少年令人心疼,恨不得化作另一株来和它作伴。也曾见过更孤寂的一棵——只那么一棵,在无边的荒野暮色里,孤独得神秘莫测,又深沉肃穆如远古的哲人。
  暴风雨后的向日葵显得悲壮,茎叶破败、脖胫折断,如不屈的勇士,多年的奋斗只剩下一个无颅之躯;残疾后的向日葵抱恨自责:不能重育绿叶黄花,徒留这七尺身躯空吸大地精血,何以对天?
  也曾见过萎蔫的向日葵,在烈日蒸腾的正午,它们尘土满面地站在道路两旁,如两排被遗弃的士兵,看各种现代交通工具飞驰来去,它们落寞、尴尬、自卑,身心俱累。它们一定在抱怨自已没有脚,无法追逐时代的步伐。
  油菜花也是田园中不可缺少的黄色花,虽然它和向日葵开在不同季节,不得相见。油菜花的黄单纯、明媚、活泼,相形之下,葵花的黄更凝重、圣洁、大气,并且渐深渐浓地染着季节的沧桑 。很奇怪地,向日葵令我想到西藏,虽然极度的荒凉和极度的灿烂,我说不清它们到底有什么联系。
  梵高是向日葵的知已。有人说,他的画泼尽了世间的黄,他的向日葵比太阳还要璀璨,只消看一眼便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我相信向日葵有这样的辉煌。

(四)

  看过含笑的MTV《飞天》吗?它向人展现了向日葵的奇迹:在“大漠的落日下,那吹箫的人是谁”的忧伤追问中,突然闪现出一片无边无际、金碧辉煌的向日葵,天地间随之豁然开朗、温馨如家,一位白衫飘飘的古少女策马倏然而过,犹如惊鸿一瞥留给人无尽的暇思与惆怅,向日葵也随之无影无踪。是幻是真?那样真切又那样令人难以置信。向日葵以超凡脱俗的灿烂妩媚置身荒 漠却又如此对比了荒漠,安慰了亘古落寞的灵魂。那片昙花一现的女性的向日葵呵,是一种寓言,还是我们因渴望而生的海市蜃楼?
  友人曾赠我一张贺卡,那上面由远而近的葵花占据了整个画面,看不到茎叶,只一张张静谧含笑的脸庞排成花海,在金风中耳鬓厮磨着,金色阳光在它的金色花冠上敲击出铜器般悦耳的铮铮之声,似乎连浑圆的天壁也会闻之纹裂。贺卡下面是金色的诗行:就这样潇潇洒洒地生活就这样灿灿烂烂地开放渲泄着青春渲泄着生命的激情……
  还有哪种花朵能排例出如此排山倒海、撼人魂魄的阵势,还有哪种花能如此令天地失色!

(五)


  大面积的向日葵,都是旅途的见闻,而印象中老家的向日葵却总是稀疏、闲散的。这群大个子总是随心所欲地站在田间地头、场院菜地或者干脆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前的日头下、井台旁,闲听人们柴米油盐话家常,五谷杂粮中有时也会冒出它们憨憨的身影。
  那时,向日葵是乡村生活的一种点缀。有向日葵的地方就有人烟,有人对生存的热爱。它代表着一种闲适而充实的田园风情,种植它的人一定是极爱生活的,他们懂得在每一分空闲里随手洒下种子,让它们长成随处可见的惊喜。
  可是,听说家乡这些年也已经消失了向日葵的身影,发财致富、急功近利的渴望早已挤去了那份闲情逸致。我们平时吃的葵花子,据说来自更寒冷的北方,来自大面积的种植。老家的向日葵已是一个古老的、与世无争的田园之梦。不必为此怅然,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每走一步都会有新的风景,今天注定和昨天不同。
  而在我们的每一个思乡梦里,依然会有向日葵亲切相伴的身影。最缺少的才往往最渴望拥有——是否我们身上已经缺少向日葵的品质,我们在富足的同时也已经失去了那份超然闲适?


潍 水 之 洲


木 槿


  木槿,我少女时代最芬芳的知已,在故乡的小土院里,你曾照亮我们贫寒的日子。而今,在别人的园中,我看到你被移植的身影。你的绿叶掩映的花苞,一如曾经含羞悄笑的我。
  木槿,在靠一盏孤灯照亮心灵的夜里,你曾经站在我的窗前,花朵满树,神色安然。从春到秋,你硕大朴实的花儿前赴后继,每一朵都开得那么珍惜,每一朵都落得毫不吝啬。你的清芬渗入我的梦里,使我的青春,也渐渐透出你的芬芳。
  木槿、木槿,沧海桑田之后的相遇,我们已各自轮回转化了多少次?我的言语已失,我们共同的家园已失,我亲人们的魂魄,还游荡在故乡的松树林里。在别人的园中,我百感交集,只能与你泪眼相对,如果你是我前世的那株,请你以你温柔的体香,再将我深深地醉倒一次……

栗 园


  我赤着脚,是想离土地更近;我苦苦寻找、细细辨认,抚遍每棵树沧桑的脸,只是想找到老家西坝崖上的那两棵栗树。
  它们曾站着西坝崖上,手挽着手,肩并着肩,德高望重,高于我们贫困矮小的村庄。北边有一棵形只影单、刁钻古怪的柿子树,尴尬地站在翠生生的麦田里。我总是用小眼睛幸灾乐祸地盯着它看,我猜想它会妒忌那两棵栗树,因为它们是两棵,而它没有伴儿;因为栗树上有各式各样美好的鸟巢和五颜六色的鸟叫,而柿树上只有丑陋不祥的黑老鸹。
  后来,栗树老啦,柿树也老啦。栗树再也结不出刺猬般的果子,柿树再也结不出青涩的果子。小孩们再也不会被栗树扎出哭声,女人们再也不会抱怨被涩柿粘住了舌头。
  柿树最先死去了,它干瘪脆弱的枝杈伸向天空,像只绝望的手徒劳地痉挛着,却终于没抓住奄奄的树魂,而它脚下的麦田却翠绿得更加生动耀眼。
  两棵栗树也死了。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相约着同时死去了。庞大的树头上不留一片叶子,如老人谢尽了最后一根头发。满树鸟巢暴露无疑,它们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庇护,成为孩子们的弹弓明确的目标。
怀旧的鸟儿们不肯搬走,但它们的叫声越来越绝望,越来越惨烈。
  脚下的沙土在一寸寸流失,西坝崖终于夷为了平地……
  一棵树找到另一棵树,只是找到了伴儿;一棵树找到了一片树林,才找到了家。我庆幸那两棵栗树有了再生的归宿,我欣慰这一片栗园收容了无数孤单的“它”。
  而那棵孤苦无依的柿树,你在哪儿呀?


磨 塔


  那是千百盘石磨垒成的塔。
  那是千百年岁月垒成的塔。
  我看见千百盘石磨旋转着,一个轮回又一个轮回,将最淳香本质的粮食碾成粉,将祖辈相传的梦境碾成灰,将粗犷的笑声和冰清玉洁的泪珠儿碾成往事。
  我看见千百头被蒙了眼的毛驴拉着磨,瘦瘦的四条腿撑着盛满了粗糙草料的大肚子。它们做着跋山涉水、远行千里的梦,却始终走不出那小而又小的磨圈儿——这风雨飘摇、却天衣无缝的怪圈,这最简单又最复杂的迷宫!在油腻的遮眼布后面,它们的明眸看见的永远是黑夜。它们是否知道这一切真相?当有一天遮眼布被摘下,人类看到的将是它们绝望、愤怒的嚎叫,还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无奈的泪水?
  而在毛驴的后面,拿着炊帚和木勺撵着的是我的奶奶、我的母亲、还是童年时睡眼朦胧的我?我挚爱的亲人和生生世世的祖宗呵,你们的命运并不比一匹毛驴更好、你们的无奈比一匹毛驴更深。你们走了几朝几代,而最终把磨圈儿走破的,却是我们。
  盘盘石磨紧闭着嘴唇,任人评说。从它缄默的口中,长出接骨草、车前子和妩媚而沧桑的草花,春来了生,秋来了死。石磨以它石的质、石的重量、石的年轮见证着历史,对比着现实。
  千百盘石磨压在我们心上。
  千百盘石磨被我们踩在脚下。
  盘盘石磨层层向上,站起来,高于我们的生存。
  盘盘石磨层层走去,终于走进了广阔的天空。


银 杏


  银杏,从他人的园中,我采下你的一片叶子,犹如采下母亲的一根白发。唯有这片叶子,看得见我的泪水。
  银杏,你的脉络里,流淌着我最初的纪忆。你的绿叶婆娑的上空,小镇淳朴的气息久久不散。在哪一季的落叶声中,一个扎豆角辫的女孩,和她美丽忧郁的母亲牵手走过?
  而今,我已是个没娘的孩子——没娘的孩子,还有谁会关心她的结局!人海里,我愈来愈轻的身影,禁不起一阵最柔弱的秋风。风,随时会把我无根的身影从红土地上拨起。我试图用思想使我的身体变得沉重,使风再也不能把我从尘世里带走。
  但倘若连土地也不再留我,还有谁会伸出手,将我倾力相挽?
  银杏,伤痕累累的银杏,白发苍然的银杏,几度轮回后,你化成青春的模样与我相见。在你的叶片中,我照见自己憔悴的容颜和哀愁。银杏,是否在他人的园中你不便现身?没娘的孩子,始终找不到一副可以相依的肩膀。银杏,如果我不能立即死去,就让我伏在你千疮百孔的躯干上,哭尽所有的世态炎凉!


赤 脚


  在我左顾右盼、故做矜持的时候,你从容地脱掉鞋子,就像脱掉面具一样自然,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因为淑女脱鞋和农妇脱鞋,是绝对不同的概念。
  那一瞬间,同为女人的我自叹不如。那一瞬间,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还原成乡间一个最朴实的孩子。你站在田埂上,就是一棵新长出的庄稼。你赤脚走着,再没有束缚,身体与土地之间拒绝任何隔阂,让故乡最尖利刻薄的蒺藜,也不忍给你留下刺痛的回忆。
  脚的解放,经历了无数的朝代和战斗。你轻轻地将鞋一甩,就将所有愚腐的避讳、将所有畸形的思维、将名利和身份远远抛开,没有丝毫的压力和负担,想也不想,自然而然。
  在尘世里,我们同样地活着。而在自然面前,一件小事便足以将我们如此细致入微地分开。
  所谓的文明,就是竞相比赛谁离自然更远。我们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就像被养在缸中的鱼,即使放归河流,也已经不能灵活地摆动。尽管在知识的面具下面,我的血液一直燃烧着野性,但在自然面前,我依旧是个拘谨的孩子。而你却收得拢,放得开。在我顾虑重重的时候,你从容地脱掉面具,就像脱掉鞋子一样自然。
  一个赤足走田埂的女人,比一个带着高贵的面具活一生的女人,更憾我心。

飞 鸟


  在潍水之洲,鸟儿是蓝天里移动的蝌蚪,它们飞得又高又远,叫声像天空一样湛蓝。它们的黑眼睛,看到城市梦中才有的一切:它们看到油画般葱翠无垠的田野、缎子般波动的河流和腰系白云的小山。
  林子里,鸟儿们说着只有树才能听懂的鸟语;高天上,鸟儿们唱着只有风才能听懂的歌曲。看着它们,我也生出了翅膀,我把身留在了红尘里,我把心交给了飞翔。
  我试飞的姿势很笨拙,但我的视野无边无际地大了起来。我看到了鸟儿所能看到的,也看到了鸟儿所看不到的。
  我看到一群意气风发的男女,在河边戏水,在栗园里寻觅;在隋园野炊,在磨塔上高歌,管它哪个是你哪个是我,管它明天是什么!
  潍水母亲,有一群相亲相爱的儿女,也就足了。
  用脚行走的动物,能尽情地飞一次,也就够了……


2003、6、30于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