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玉超杂文随笔十篇


文/邸玉超

假打与打假

  
  曾几何时,中国足坛沸沸扬扬,比赛看台上的球迷"假球"的呼声狂轰滥炸,甚至扯出几十平方米的巨幅标语,大书"假打",各种传媒更是穷追不舍,大有不揪出"假球"不罢休的气势。本人不是球迷,但对球迷愤怒的心情深表同情,并予以道义上的支持。球迷是消费者,我们每一位公民也都是消费者,谁不痛恨假"货"。
  市面上曾经有这么一句话:"商店里除了售货员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此言以偏概全,过于偏激,但也不是不能说明一点问题。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的假货确实不少,有诗云:假烟假酒假饮料,化肥种子假农药,假衣假裤假皮鞋,充水数字假广告。有没有假"人"?怕也是有的。西安有句嗑儿:假烟假酒贾平凹,陈醋陈酿陈忠实。看来文艺圈假冒之徒也大有人在,所以,两个"梁晓声"险些对薄公堂,李奎李鬼真假难辨也就不足为奇。
  球迷们打出的标语"假打",是一句很棒的现代汉语,直抒胸臆,一针见血。如果按老祖宗的念法,可念:打假。你能假打,我们就该打假。说起打假,我们自然会想到"打假英雄"--王海,这个"刁民"舍身取义,靠打假一举成名,真是时势造英雄。王海出过一本书,本人没读过,不知他打假的诀窍是什么。窃以为,打假贵在真打严打。假货的产生总会有其土壤,有其温床,重点是要打掉几个"主义":地方保护主义、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唯利是图"主义,铲根挖源,端窝除本,对制售假货者,罚他个倾家荡产,治他个丢官臭名,处他个银镣铁铐,不如此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扫除"假"。
  足球场上出了个"黑哨案",做为足球场上的裁判,本该严格"执法",公正裁判,他却贪心大发,收受贿赂,黑着心吹"黑哨",最终被依法逮捕。看来腐败和假货一样,是带有传染病毒的,不对症下药,不打猛针是难以治愈的。假"货"不除,祸患无穷,腐败不除,"国将不国"。每天都是"3。15",假的真不了,更长远不了。

方便与不方便

  
  有一个新编笑话说,一农民初次进城,找不到厕所,躲到一楼角想"方便",这时,一个戴红胳膊箍的从天而降,吓得老农提裤子就走,走到一墙根又想"方便",红胳膊箍又尾随而至……下面就是些荤嗑,咱就不讲了。这个笑话让我想起一个词:方便。《现代汉语词典》其一解为:适宜;《辞海》解为:①便利,如:与人方便;②犹解手。
  在现实生活中,我们每天都要碰到"方便"这个问题,其中有"方便"本意的问题,也有"方便"的衍生意--解手的问题。这些问题又时常以逆向状态呈现,不适宜处我们适宜了:随地吐痰、乱堆垃圾、乱贴乱画,象老农那样随处"方便",不走人行道而横穿马路等等;不该便利处有人寻求便利了:公物顺手牵羊、公款大吃大喝、以权谋私等等。有些人只图自己适宜、方便,而不顾公共道德和文明,有的人只贪图自己便利和一己私利,而不顾道德法纪。另一种情形是,该方便处倒不方便。先说公厕,有几个城市能做到想"方便"就"方便"?不是深藏不露就是孔方兄把门。都是管理,为什么不收费就管理不好?厕所的清洁与脏污与收费没什么关联,要说有关,只能说越收费越不卫生:"我交了钱,不祸害你祸害谁?"这是许多人不阳光的心理。那么收费的目的何在呢?只剩下为人民币服务了。作为公共场所,难道连维护一个厕所的能力都没有吗?你想为人民服务,却连"方便"这点小事都不能让人方便,怎能受欢迎。再说我们的一些机关,明明是为下属或百姓服务的,却也不让你方便,门难进,人难找,脸难看,事难办,甚至有个别人,以权相挟,搞"一慢二看三通过",索贿受贿。社会是个大的循环系统,互相协调又互相制约,你不给别人提供方便,也难以得到别人给你的方便。因此,我们念念不忘的,应该是文明和礼仪,道德和法纪,该方便的就要方便,不该方便的就不要方便。
  方便,本是一佛教名词。犹云权宜。《维摩诸经?法供养品》曰:"以方便利,为诸众生分别解说,显示分明。"意指对不同程度的人,采取不同的教化方式,使之生信。对于方便与不方便的问题,是不是也要采取不同的教化方式,进行综合治理呢?

坚 硬 的 吃

  
  上回书说到"粥",本想按下不表,不想近日看到一酒楼打出一广告,叫"有奖竞吃",怪新鲜的,怪刺激的,让人嗓子痒痒,舌蕊痉挛,肠胃蠕动。望梅止渴也好,吃不着葡萄说点酸的也罢,唠完"稀"的,咱再来几句"干"的,如何?
  早几年读陆文夫的《美食家》,甚是开胃,一个朱自冶竟然以吃成名成家,好不让人艳羡;近日重温王蒙的《坚硬的稀粥》,一大家子人在"吃"上的改革也颇让人敬佩。可见"民以食为天"的古训还是挺动人心肠的。偌大之中国,十三亿国民,解决不好"吃"的问题还真是个问题。时下,百姓最关注的问题仍然是"吃",且不说有几百万人没有摆脱贫困线,没有解决"吃"的问题,就是陆陆续续下岗的职工也面临着吃饭问题。一方面,我们看到各级政府都在想方设法解决"吃"的问题,另一方面,大街上隔三差五就响起一阵酒店开张的鞭炮声。据笔者点数,某一个镇的一条街,竟然有四十多家饭店酒楼。在"吃"的问题上,反差耀眼,竞争白热。"吃"处太多了,必然弱肉强食,于是就有聪明人想出"有奖竞吃"的奇招来。
  在"吃"的文化中,有不少理论,其中有一条是"吃不穷",好象是从百姓的治家之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才受穷"异化而来。其论点是:别看一桌饭一千两千元,其实吃掉的物质并不多,也就是一盘虾、一只龟、几盘菜什么的,只不过是人民币的一种转移方式,而且为财政税收做了贡献,说一年吃掉了一个"小浪底",谁的胃口那么大?这个奇谈怪论愚人思之也有些道理。因为确实没有人能吃得掉"小浪底",哪怕连一个小河沟也吃不掉,大不了"喝坏党风喝坏胃","喝得企业开不出资
上不了税"。有些人边吃边喝边把钱转移到自己兜里。福建省环保局副局长杨锦生常常用公车拉客人到自己和别人合开的酒店吃饭,一次吃了约七百元,竟开了一张两千六百元的发票到科研所报销(见某报《副局长谋杀正局长》一文)。可见这些人的"人民币转移论"之一斑。
  闲话少叙,书归正传,穷也好,富也好,大讲究吃喝总不是正道。"国吃"当休矣,"竞吃"该散席。

苦 的 回 报

 唯经历苦难,才称得上是完整的人生。这是哪位贤哲的名言已记不清了。早几年读张贤亮的《绿化树》,最近读《梵高传》,让人震撼心灵的,都是苦难,以及对苦难的抗争。苦难是把刀子,能把人的坯子雕刻得趋于人的完美,更接近于人的本质。苦难是由痛苦、磨难、艰辛等等含着苦味的中草药煎熬的。苦难来自于物质,更来自于精神。我们常常品味到的甜,就是苦的回报。
  前些天,我所住的房间暖气管路出故障,修理工是河南安阳的,刚20岁,他告诉我,每天能挣30元钱,但每天晚上都白干,全天不少于14个小时。我看过他们的住处,地上四角垫砖,上面铺木版,离地不足尺高,被子像只灰乎乎的狗偎在板铺一角。两位民工对坐在窗边,勾着鸡窝样的头,吞咽着饭盒里的汤饭。过去说织席的睡土炕,他们是建楼的没有床。为了别人能住上温暖的房,他们必须去吃苦,才能换来金钱、爱情、安定的家--我们百姓的毕生事业。
  每年秋季,我都要买几百斤白菜,并和妻把这些婴儿般可爱的东西细心照料,留作漫长冬季的菜食。而今的菜是不分时令的,冬天的市场与夏天并无太大的差别,之所以钟情白菜,是源与过去一段生活的情节。70年代末,我曾和安阳那些小伙子一样,外出做建筑力工。住的是四处漏风的简易工棚,通长大铺,常有人压碎带蜂窝的木板掉到铺下。饭是猩红的高粱米,菜便是白菜汤,蒸得时间长白菜已成麻刀泥样,天天如此。而我们干的活是用水桶挑水泥蹬楼梯往二楼送,或者搬运近百斤的石头。
  吃苦,是改变命运的良药。无论是精神上的苦,还是肉体上的苦,它都能使人变得强壮、坚毅,富有韧性和进取心,更加珍视生活和生命,懂得爱与恨,我在苦中受益非浅。一代知青上山下乡,经历的不仅是苦,可以说是苦难,他们在失去许多的同时,也得到丰富的馈赠。知青饭店、知青影视"热"的文化蕴涵是复杂的,但不难让人从这怀旧中闻到苦难之花的芳香。知青作家韩少功说:唯有痛苦的土壤里才可以得到记忆的丰收。我信。

  沦陷的婚姻

  法国人说:婚姻像被围困的城堡,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的人想逃出来。
  美国人说:婚姻像金漆的鸟笼,笼子外面的鸟想住进去,笼内的鸟想飞出来。
  中国人说:婚姻像鞋子,挤不挤脚只有自己的脚趾知道。
  关于婚姻的比喻古今中外都不乏奇思妙想。最近读了苏青的长篇小说《结婚十年》,有一点体会,套用一句经典的句式便是:婚姻像一列行驶的火车,乘客不一定都到终点。
  关于苏青,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上海曾出过一本书,名《苏青和张爱玲》。现在张爱玲红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几乎是妇孺皆知,但了解苏青者怕是没几人的。孰不知,当年苏青与张爱玲齐名,可谓上海滩文坛"双雌"。1943年,苏青的《结婚十年》出版单行本后很快成为畅销书,短短半年时间印行九版,到1948年已发行到十八版。这种情况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罕见的。苏青属于毁誉掺半的女作家,名不见正传,更没人投资炒作,没有电视剧热播,时下的落寞就很自然了。
  苏青原名冯和仪,浙江宁波人,书香门第出身。1935年开始文学创作。1942年,上海沦陷后,苏青的婚姻也遭遇"沦陷",她开始用"苏青"的笔名卖文为生。此后不久,她怀着离婚的苦闷写了自传体小说《结婚十年》。
  《结婚十年》描述了女主人公怀青十年的婚姻生活遭遇,作者以女性特有的细腻的心灵感受,表现了家庭生活和婚姻生活中的种种微妙关系。黄万华先生在《关于"结婚十年"》中这样评价:"小说写闺房闺情,同时在布局上又融入人物心理发展的线索;日常生活场景描绘的细腻,令人想到《红楼梦》的影响,同时其中更多地渗透着一个现代女性的情感;语言意象的选择上带有浓厚的民族传统心理,而语言质感上又往往有着古典诗词某种意境的渗透。"《结婚十年》从多角度描绘婚姻生活,如婚礼洞房、生儿育女、夫妻情感、婚外恋情,尤其对夫妇生活的压抑和情感饥渴的描写刻画,微妙而真实,大胆而含蓄。苏青以"飞蛾扑火"的勇气道出了那个时代女性真实生存
境况的悲凉。而且"对中国妇女在夫妇生活(包括性生活)中遭到的压抑、禁锢,苏青也企图从历史中去追根溯源。"
  苏青和张爱玲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传记作家胡辛1989年出版的《张爱玲传》以大量笔墨记叙了她们的友情生活。胡女士说苏青是热闹的,世俗的,张爱玲是荒凉的、贵族气的。张爱玲喜欢苏青的轰轰烈烈、敢恨敢爱,喜欢她俗中的隽逸,苦中的乐观。也钦佩苏青的才气,她曾感叹,苏青最好的时候能够做到一种"天涯若比邻"的亲切,唤醒古往今来的妻性和母性,她能把每个人都熟悉而容易忽略的记录在案。张爱玲曾说:"近代的最喜欢苏青。踏实地把握生活情趣的,苏青是第一个。她的特点是'伟大的单纯'。"其实,苏青是悲剧的,因为上海沦陷的特殊社会环境,"一个低气压的时代,水土特别不相宜的地方"(傅雷语),也由于苏青自己性格使然,她一直处在被"诋毁"之中。她的作品主调游离时代之外,自溺于"超脱";性情倔强而张扬,心直口快,自然会遭遇社会和家庭的"围剿"。她的作品包括《结婚十年》当时受到很多非议责难,有的报刊骂她"文妓",甚至有人造谣"苏青已经做妓女"。她在1947年创作的《续结婚十年》的序言《关于我》中,回顾了离婚后的困苦生活,痛陈了自己的冤屈不平。半个多世纪前的苏青,真的有些时下某些女明星的味道。只是苏青没有喊"做女人难,做名女人更难"。
  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世事乎?咱们还是谈点别的吧。《结婚十年》我存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9年影印本和漓江出版社1987年版两种版本,也有前一种版本的《续结婚十年》。闲来无事读一读挺好,一是比看电视剧过瘾(日前上演了一部《结婚十年》,是当代故事,徐帆主演,挺好看的。苏青目前可能还没人拍,都忙着抢拍张恨水呢),二来可长点心眼儿,免得一不小心把自己的婚姻家庭弄"沦陷"了,结一次容易吗?被谁离了都不好。
  朋友问在下:最近离了吗?余答:没时间。正忙着看《续结婚十年》呢。

唯爱感天动地

  刚读完一本书,名《做知识分子的老婆》,读得心里几分酸涩、几分感动。
  此书为任敏女士的纪念集。任敏是著名新文学流派"七月派"作家、现代文学博士研究生导师、著名教授贾植芳先生的夫人。书中收录有任敏的《流放手记》六篇,有贾老悼念妻子的文章,以及著名学者陈思和等人撰写的纪念文章和评论文章。
  此书于我是非常珍贵的。读书人都喜藏几册书,一来读着方便,二来装点门面。2004年无月,我将上世纪八十年代出版的《贾植芳小说选》寄与贾老,企求签名珍藏,不日后,贾老将签名、留言后的原书从沪上千里迢迢寄回东北,让我更加惊喜的是,同时寄来的还有贾老亲笔签名的一本《做知识分子的老婆》。以贾老名气之大,且已九十高龄,如此不弃无名小辈,怎不令人惊喜和感动!
  贾老与夫人任敏风雨同舟六十载,相濡以沫六十年,其情感天动地,其爱可歌可泣。
  做知识分子难。贾植芳1916年生于山西襄汾,三十年代初期开始文学写作。1935年冬,正在北京读书的他因为参加"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被反动政府"共党嫌疑"、"危害民国"罪名拘禁,这是他医生多次铁窗生活开始。获释后,他东渡日本留学,其间继续文学创作。1939年他漂泊到重庆,面见了多年以文相识而未谋面的左翼文学作家胡风,由此建立了两人半个世纪的深挚友谊。25岁时重回书斋,两年内创作了三部长篇小说和大量读书笔记。1945年,他和妻子浪迹徐州,日本宪兵怀疑是从延安来的,又把他投入监狱,到日本无条件投降才出狱。不久,他辗转到上海,写下一系列小说和杂文,并出版了第一部小说集《人生赋》,收入胡风主编的《七月文丛》。1947年,他因支持学运被捕入狱,后在胡风等人帮助下获释。1949年他撰写了《近代中国经济社会》,这部著作问世后一个多月就销售一空,很快再版,到1950年又出了第三版。解放初期,他先后担任上海震旦大学和复旦大学教授。1955年5月,他以"胡风反革命集团骨干份子"身羁囹圄,在狱中度过了11年,出狱后被遣送原单位"监督劳动改造"11年。1980年胡风冤案得到平反,他也得以昭雪。恢复教授待遇,并受命出任复旦大学图书馆长、博士生导师。1983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贾植芳小说选》,他在后记中说,他写的是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旧社会的事情。是对那个死去的社会和时代的认识和感情的一个清算或总结,是对那个死去的社会和时代的诅咒和诀别。他的老朋友何满子在书前"小引"中评价:"他自陈他是在记录一个时代,所有贾植芳的小说都可作如是观。他的突出的艺术风格是冷隽的讽刺和故意掩藏激情的矜持。"
  "做知识分子老婆:难,难,难"。这是《做知识分子的老婆》书中一篇纪念任敏文章的题目。任敏自1944年嫁给贾植芳起一直过着颠沛流离、"狱里狱外"、天各一方的日子。1947年,她同丈夫贾植芳一起被抓进国民党监狱。1955年受胡风案牵连随丈夫再度入狱一年,1958年被"发配"青海,次年被揭发同情胡风分子入狱。1962年出狱后被下放山西农村。1955至1966年她与丈夫分离11年,不能见面、通话,11年后才读到丈夫第一封平安家书。之后又是11年的两地分居生活,直到丈夫平反昭雪才夫妻团聚。
  令人欣慰的是贾老和夫人的人生应了一句中国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两人都高寿,得以弥补些那失去的二十多年珍贵时光,完成自己的使命和夙愿。任敏2002年逝世时享年八十四岁。其晚年撰写的回忆录出版发行。贾老先是潜心带学生,其弟子如著名学者陈思和、李辉等,近年相继出版了《解冻时节》《狱里狱外》、《雕虫杂技》、《余年新墨》等十余部散文集或其它著作。贾老现已年届九十,每天仍读书写作,整理书稿。从2004年《上海文学》发表的贾老日记《九十岁的生活》中,可看到他仍然那么忙碌,仍然那么达观、幽默。
  写这篇文章前,曾有一个题目:在水平与天平之间。我想说的是:无论世间风浪多大,水终究是平的,无论人生多难,天道总是公的。不过,今天的知识分子可不比从前了,咱们都当珍惜才是。
  读书就是用别人的历史丰富自己的人生。

与植物一同生长
 
            ――读《天工开物》

  久居闹市的我们,往往五谷不分,辩不清稻麦草稗,而且"晨炊晚饷,知其味而忘其源者众矣"。因工作所需,常喜欢读些杂书。近日读完《天工开物》,大开眼界,感受颇多。
  《天工开物》系明代宋应星所作,1634年刊行。全书分上、中、下三卷,又细分十八卷。上卷内容涉及五谷棉麻种植,蚕蜂饲养、纺织印染、矿产采集、采盐制糖,中卷记载砖瓦陶瓷制作、车船建造、煤炭硫磺开采,以及榨油造纸方法等工艺流程,下卷记述金属矿物开采冶炼,兵器制造,颜料酒曲生产,卷末为珠玉采集加工等。对衣食住行都有详细记载和描绘,与人类生活有关的均囊括其中。《天工开物》总结了古代农业、手工业等诸方面卓越成就,反映了当时社会生产的发展水平,是一部内容全面、系统分明、资料详实、体制宏大的科学百科全书。书中所附的绘制精良的一百二十三幅插图,结构合理,画面生动,如临现场,与文字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此书出版后在国内外产生广泛影响。1869年就被介绍到西方,译名《中华帝国古今工业》。
  《天工开物》取"贵五谷而贱金玉"之义,先叙农业,开篇之作为"乃粒"。其中对水稻的记载最为详尽。作者从丰富的水稻品种开始,详细论述水稻栽培全过程,包括浸种、施肥、育秧、耕耙、除草、灾害防治诸多方面。融知识性、技术性、应用性于一体。同时又具美文风采:语言简洁明快,文笔精美秀逸,描摹准确生动,细处刻画隽永传神。见事见景,文图并茂。如记述水稻六灾之一的"鬼火烧禾":麦子抽穗后,夜里"鬼火"四处飘游烧禾。这种火是从腐烂木头里面放出来的。木与火好象母鱼子,火藏在木头中。木头没坏时,火也就永远藏在木头里。每逢多雨的年份,旷野的坟墓多被狐狸挖穿而崩塌,"此火冲隙而出,其力不能上腾,飘游不定,数尺而止。凡和穑叶遇之,立刻焦炎。逐火之人,见他处书根放光,以为鬼也,奋梃击之,反有鬼变枯柴之说。不知向来鬼火,见灯光而已化矣。"短短百余字,既描述了鬼火的生成及形态,刻画了人物,又阐述了出现在田野的磷火现象并非鬼火的科学道理。
  我国古代纺织工艺技术发达,精湛的丝绸成为沟通东西方文化的媒介。《天工开物》对当时颇为发达的丝麻棉的纺织技术作了详细记述。插图中有一幅"花机图",把当时处于世界先进水平的结构复杂的提花织机画得清楚细致,为后人研究古代纺织机械和纺织技术提供了珍贵资料。
  宋应星在自然科学理论上也有建树。他在书中记录了培育新品种事例,研究了土壤气候栽培方法对农作物的影响,通过杂交变异改变动植物品性等,得出"土脉历时代而异,种性随水土而分"的科学见解。这是关于物种变异的的最早的科学论断。
  宋应星,字长庚,江西奉新县人。1587年出生在没落地主家庭,25岁时和哥哥同时考中举人,47岁当上江西分宜县教谕(县学教官),后升任福建汀州推官、安徽毫州知府。明亡后弃官返乡,终老山林。除《天工开物》,他还著有《画音归正》、《杂色文》、《野议》、《论气》、《谈天》等。作为成就卓著的一代学者,我查遍家藏厚厚的28册《明史》,却不见其传,不知是什么原因。历史常常因时代而改变,但终究不会被永久掩埋。
  《天工开物》是宋应星在分宜县作教官时撰写的,1637年在朋友涂伯聚支助下刊行。写这部书时,他"伤哉贫也",连买参考书的钱都没有。全靠日积月累的知识,千村百陌考察获得的资料编撰完成。其良苦用心令人敬仰,其辛酸苦辣令人心痛。
  "天覆地载,物数号万,而事亦因曲成而不遗,岂人力也哉?"天地间有无数的事物,构成多采的自然界,整个自然界是靠自身的运动变化而成,而不是由什么人创造出来的。宋应星正是用这种朴素唯物主义自然观,依靠契而不舍的艰苦努力,成就了《天工开物》,也成就了他自己。

  重 读 精 品

  近日,静下心来,重读了《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丛书?短篇小说卷》,收获颇丰。
  鲁迅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每二年评选一次。第二届获奖小说作品共五篇:《鞋》、《清水里的刀子》、《吹牛》、《厨房》、《清水洗尘》。
  《鞋》:细微之心与精美之墨。《鞋》原发表于《北京文学》,作者刘庆邦。八千字的作品,从头到尾写一个姑娘给未婚夫做一双鞋。作品把一个初恋少女又喜又羞佯嗔佯怨的心态、情态与神态表达得淋漓尽致。作者是写心理的高手,写细节的大家。
  《清水里的刀子》:归真之洁与切肤之痛。《清水里的刀子》原发表于《人民文学》,作者是回族作家石舒清。小说描述一位女人归真后,家人准备用一头老牛作举念前的现实状态。这位小说家极易让人联想到张承志。关怀人类心灵,清洁人类精神,或许有一天人类也能象《清水里的刀子》中的牛一样,看清水里的刀子。
  《吹牛》:天堂之美与凡尘之乐。《吹牛》原发表于《时代文学》,作者红柯。《吹牛》写两个男人对坐草原上喝酒吹牛,展示的是马背民族的品格。小说人物性格极富个性,形象鲜活。人物对白和环境描写有作者独到的生发和应用。是别曲《天堂》。
  《厨房》:承受之重与把握之轻。《厨房》原发表于《作家》,作者徐坤。在进出围城比进快餐店便捷的年代, 一个叫枝子的女人,倾其所有,去收复"厨房"这片失地,而结局却是深深的失望。一万三千多字的不短的篇幅,一个并无多少新意的情爱故事,为何能征服读者与评委,关键在于作者对作品中人物的体贴入微,在于对文字叙述策略的从容把握。
  《清水洗尘》:自然之露与人文之酒。《清水洗尘》原发表于《青年文学》,作者迟子建。《清水洗尘》通篇写洗澡。 评论家何向阳这样评价:"这是我读到的最好的有关洗澡的文字。这个世界到了历 经战乱终走到的二十世纪末年还可能有这样干净、动人、天然而毫无造作的故事,有这样一个天灶在,这样一个八岁开始烧水,五年后终赢得自己清水洗尘权利的十 三岁孩子在,生活变得美丽而有趣。"迟子建是获奖的五人中唯一连续两届获鲁迅 文学奖殊荣的作家,相信她的作品某一天会和她的同乡萧红的作品并肩而立。
  获奖的五位作家,其中四位是"六十年代出生作家",可见这一群体正走向成熟。这些今日的作家也许就是明日的"大家"。

住独身的日子

  住独身的日子在人们的印象中总沾点神沾点仙,无拘无束,浪漫洒脱,象一棵树,想怎么伸枝就怎么伸枝,想怎么扎根就怎么扎根;几件衣服轮流穿,脏的实在可以,才弄水泡一泡、搓一搓;床单一铺就是三个月,翻个面儿就是半年;天热就光膀子穿裤头,夜里索性什么也不穿;开支了先买好全月的饭票,以免赤字饿死蚊子。其实,住独身的日子有时也很苦闷也很孤独。这个时候往往是懂得爱了。
  独身的日子最缺的是钱,最富裕的是时间。闲得无聊,就要生出些事端。同室的张兄二十有七,还没对上象,脸上的粉刺豆芽一样往出拱,挤出一层又冒一层,谈起女人便眉飞色舞巴掌揉胸。我们几位天涯沦落人便想捉弄他一番。这天,我们措好词儿,用娟秀笔体杜撰一封感情炽热的情书,邀张兄晚九时到斜对过百米外的一座凉亭,落款是五楼(我们楼上)女室的一位姑娘。信通过北楼邮局盖封当天就送到了我们楼下收发室。下早班的张兄进屋来喜形于色,弄几盆凉水又洗头又擦身子,末了又拿当年流行的发蜡往头发上抹。一下午,张兄心焦意乱,坐卧不宁。我们躺在床上看闲书,不动声色,实在憋不住想笑,只好先弄一个相声一样拙劣的笑话,然后再笑。刚到八时,张兄就纂着本杂志匆匆下楼,到凉亭下赴约去了。时间象小脚女人一秒一秒地挪,张兄时而抬腕读表,时而焦灼回望我们的楼口,要不就看几眼书,不时来回走动。我们轮流从窗口窥视,然后就滚到床上开怀大笑。夜渐渐深了,张兄的身影已模糊朦胧,只现一豆火星一明一灭。我们沉默不语,再也无心去笑。我们后悔把玩笑开的太残酷了。第二天,我们壮胆冒名张兄给楼上女室那位姑娘写了一封委婉的求爱信。平日他们两个有过接触,我们想将错就错,给他们牵个线。也许是我们真诚所至,也许是他们本来有缘,后来的一天他们还真走到了凉亭下。
  住独身的人特爱喜剧。

住 院 随 感

  其实,住院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然,这仅是我自己的体验与感受。一般的讲,没有人向往那地方,去的人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人吃五谷杂粮,谁都难免不适,何况还有旦夕祸福之说。如果你住进去,怎么办?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把一切交给医生罢了。好在哲人又说,祸者福所依,福者祸所伏,好事坏事总是相因相成,故住院也有住院的好处。
  好处之一是可以偷懒。信息社会的显著特征之一就是讲效率。时间与金钱同流合污又分道扬镳,金钱面值越来越大,时间单位越分越小。信息爆炸、股票跌跌、破产倒闭、经济周期、物价指数等等,这些与时间相媾和的语汇充斥我们的生活,诱使人们物欲无限膨胀,精神逐渐疲倦,在高速旋转的齿轮之间,磨合着许许多多的卓别林。而住进医院你完全可以把时间拖住,你可以睡的很晚,早上再懒会儿床,只要不出大格,没人会理你。你可以静下心来读一读书(读好书就是与高尚的人对话),读累了你可以闭上眼睛想自己的事情,明白的困惑的浅薄的深刻的,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如果你有心情也可以想想妻子孩子朋友情人什么的,要不就想想革命理想事业前途什么的也行。这样干起来,你就忘了你是谁,你可能不留神把自己弄成老子庄子萨特弗洛姆什么的,事情做的虚无缥缈了,就可以去做实在又实用的睡觉,把个回笼觉午觉夜觉睡个天昏地暗、乾坤倒置。总之,病是自己的,钱是自己的,懒出大蛆也没有罚款处分。
  好处之二是清净。当然,这里的清净更得辨证,哪里也没有世外桃源乌托邦。这里有呜呜的马达声、蹋拉的拖鞋声、吭吭的咳嗽声,但少了套话假话、污言秽语,少了勾心斗角、你争我夺;这里有无情的死亡,但没有灵魂的谋杀,这里的人方言迥异,病灶不同,但都会良心发现,憎恶从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决不会尔虞我诈,互相戕害。这里是一处避风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为什么一些当权者非常时刻都往这里钻。
  好处之三是可以感受人情冷暖。可谓为难之处见真情;常言到,久病床前无孝子。在医院里,人性的善恶诚伪便显得赤裸裸昭昭然。听病友讲,在他的乡村有一禽兽不如的孽子,把久病的老爹活生生装进花头棺材。老爹拍着棺板苦苦求情放一条生路,村人答:要是你被狼加害,我都敢救你呀。我想,世间竟有枉披人皮之物,那么产生公共汽车上强奸、光天化日下打劫现象就不足为怪了。你要住进医院,就成了情字体温计,友情亲情爱情人情一切情一试便知凉热,一尝便知冷暖。
  好处之四是可以认识生命与死亡。柏拉图认为肉体是灵魂的牢笼,死亡象是灵魂逃离或摆脱那座牢笼。西藏直贡 举教派活佛努巴?贡觉单增说:"生命无常,刚上床时的你已不是此刻的你,身体要离去,灵魂要转移,这是肯定的。"无论死亡是痛苦是幸福,我们都不会愿意去体验(但终将要体验)。但是,住进医院,就会觉得接近死亡,或是看着别人离你而去,或是自己进入那种神秘通道的门口。这时候,你会把许多原来祈望的东西看得淡起来,因为一个人如果久久被祈望所累,那必将加快自身的消亡。你会开始注重生命的过程,注重每一天每一刻。有人戏说"死都不怕还怕活吗",而活着就不能拒绝快乐幸福,更不能拒绝忧伤痛苦甚至死亡。
  世界上让人望而却步的地方是地狱、监牢和医院,而此等又都是让人获得新生的去处。   

  作者简介:邸玉超,辽宁作协合同制作家。曾在《北方文学》、《朔方》、《佛山文艺》等刊发表小说、散文,有作品被《小说月报》等报刊转载。有小说集《呼吸的石头》、《春寒》出版。现为《辽西文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