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直线成功后的平衡
--中国新一代大学生写实
文/雪
莉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对年轻人意味着无穷的潜力、机会和无情的竞争压力。
中国的新一代青年没有时间麻木,他们抓住每一个机会,以国际化的视野,准备冲出国界、大展身手。
机会是天堂或地狱,考验他们的判断。
不再浮躁的夏天
在上海,遇到夏天。
今年,夏天刚满二十五岁。个头高高、脸蛋儿有点圆,夏天穿着唯一一套母亲从辽宁买来的西装与衬衫,每颗钮扣没有松懈地站着岗,
最上头那颗紧掐住他的喉头,在近三十度的高温下走了一小时,夏天的眉头没有皱一下。
就像许多大陆新一代的年轻精英,夏天的优秀,是许多国家年轻人望尘莫及。
来自四千万人口的辽宁省,他是省里数学资优生,曾是奥林匹克数学第二名,直升北大数学系。毕业那年,他拿到美国五所大学全额奖学金,却因签证被拒(九一一后,美国加强留学生管制),无法踏出国门。
"你看这五个章,半年内,他们(美国)拒绝了我五次,"随身带着护照,指证历历,像是从战场退役的军人拿着勋章,诉说战绩。
为了圆梦,走向国际,祖父和父亲把积蓄全投资在夏天身上,让他进入全英语的MBA教育。一年学费十万人民币。
这个决定对夏家来说,是义无反顾。因为,夏天的父亲是省里的清贫官,每月工资仅有一千八百元。集合了全家亲友的协助,夏天才能凑足学费。
背负全家人的期待学习,走在上海外滩,望着黄浦江对岸一栋栋矗入云霄的大楼。夏天常梦到自己有一栋楼,楼是愈高愈好,站在高楼俯视而下。楼是一个符号,是钱的象征。
从纯粹的数学真理,到相对模糊的商业价值,夏天对许多人事物非常务实,而且抱着怀疑。包括怀疑自己。
"大概是学了MBA变了,我对灰色地带很宽容的,因为那是现实嘛!"现在的夏天,想用赚钱证明自己。为了迈向目标,他努力适应商业环境里的现实与丑陋,包括商业世界里经常出现的骗人把戏。
人类行为很大一部份就是欺骗自己,欺骗别人,然后骗到让自己都相信,夏天说,因为每天周边存在的是虚伪、谎言、PMP(拍马屁),现在他连自己都不信。
夏天不是极端的例子,而是这一代中国精英可见的典型。
这五年,中国机会太多。外国人直接投资占世界第二位、跨国公司在中国设立的研发中心,到二○○五年增为五百家。
中国的机会多到人心浮躁,多到让年轻人头脑发热。
没有时间麻木
来自海南岛海口,清华建筑系五年级学生唐磊,最难忘记的是海南中学的军式化管理。早上六点起床后,从早操、上课、午休、上课、到十点半晚休,熄灯,日复一日。
这一辈大学生在物质与精神上都能吃苦。
这一代中国学生有超人般的毅力。一九九四年,中国普及高教,十年来学生增加数倍,今年将超过两千万名大学生与研究生,是世界上
产出大学生规模最大的国家。每年约有一千六百万到两千万考生,要突破层层考试关卡,才能挤入四百万大学新生行列;进入北大、清华等名校,则是万中选一。
在大学校园里,海报栏上清一色贴着「考研」、「考G」、「考托福」的大字报,周末书市里摆得全是考试书。为了生存,他们土法炼钢,无可救药地学习、竞争。
「因为差一分,就是一个足球场的人,一万人等在你面前,」北大中国经济研究中心教授李玲说。
清晨五点半开始,校园湖畔、英语角(English Corner)处处是学生大声朗读英文的情景;图书馆里,书籍背后的结论经常被撕掉;一有演讲,必定爆满,周六晚也不例外。而像辅系、双主修、考证照,是一流大学生必备的资历。
上海复旦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学生李绍东这么形容,「我们是没有时间麻木的一辈。」
他们务实、目标明确、掌握每个机会,而国际化的速度与国际视野,更拉近与亚洲其它年轻竞争者的距离。
四月九日这一天,北京大学校园里,一位中国的大学生透过胆识与流利的西班牙语,为自己和同侪争取到二十五个出国留学的机会。
当天是哥伦比亚总统乌里韦来访,北京外国语大学学生何珊以西班牙语向他提问,「哥伦比亚和中国有没有交换学生的项目?」
这提问,让乌里韦的眼睛一亮,「你的西班牙语棒级了!」
他二话不说,立刻询问台下随同访问的数十位哥国大学校长,谁愿意接收这位学生?他举起手指点了点,说,「二十三位,喔,不,有
二十五位校长;那除了你,现场还有谁愿意到哥伦比亚?」
视野决定了这一辈中国菁英的格局。他们拚了命地想走出中国学习。
中国目前每年出国留学人数约十二万,总数近三十万,并逐年攀升;才从母校芝加哥大学商学院开会回来的北大中国经济研究所长林毅夫说,「以前到那儿念书的学生是零,现在有五十位,其中四十位是贷款负债去念的。」为了让更多人到世界历练,从政府、企业到学校,都有默契似地,把大三以上的学生送出国。
为什么是大三?
国际化的校园
国际化校园的打造是关键。
首先,中国的一流大学开设了大量中文课程;接着,聘任足够的外语师资、开设英语课程,吸引外国学校及学生学中文、修学分。
杨柳絮飘扬的初春,北大校园草坪上,碧发、黑发、红发学生围成一圈,朗朗笑声里,中英、中法等多种语言交换正在进行。
去年北大外国留学生超过四千人,清华则超过一千人。这两所大学的学生总数,与台湾大学相去不远,而台大的外国留学生不到两百五十位。
大陆的国际化校园,促成跨国的「互惠」交流,而且渐渐掀起「蝴蝶效应」。国际视野像猛力振翅的蝴蝶,带进无限冒险、创新、文化的撞击力量。
北大国际关系学院四年级的董昭华,是国民党主席连战在北大演讲后,第一个发问的学生。
二十二岁的董昭华,一头直发、带点丹凤眼,眼睛总咕噜噜地转着。
大陆学生谈起两岸关系难免予人紧张、强势之感,董昭华谈起两岸议题,十分冷静、不带压迫感。
从大一到大四,董昭华每年都参与不同的学生社团。大二那年她加入国际学生沟通组织,凡有国际活动,她是必然的接待志工;大四则加入台湾研究会。
面对不同身分、经历、观点的人,她的态度总是包容又开放。她说,「在了解一个人的想法或一件事实前,先不要急着评价,尤其不要急着否定」、「这是父亲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我一直记着,」眼镜后头闪耀着她几近纯粹的眼光。
董昭华MSN的通讯簿上,许多是美国、加拿大、台湾的朋友;《纽约时报》、CNN、《时代杂志亚洲版》是她每两天必浏览的网站。
虽然中日关系紧张,但今年升上研一的她,选择当日本新潟大学(Niigata)的交换生。
「我期待了解世界、提升公民的文化素质、建立Civil Society(公民社会),」董昭华相信如果抱持「相信生活美好」的态度走下去,就能以正面的力量让中国民主、自由、富强。
她的话,点出大陆的这个世代菁英是在用国际视野看待中国、看待世界。
物质上的困乏造就精神上的突破、走出台湾岛走进世界的野心,曾是过去二十年内,台湾人才综合的竞争优势。
寻找平衡的一代
在光宝公司十四年,曾任光宝大陆研发办公室处长的都建华,目前在复旦大学就读博士。都建华曾是公司一声令下,就能带着护照到东
南亚、美国四处征战的商场老手,而他现在,却在众多大陆精英身上看到自己过去年轻时的影子。
「这群人租着车,说着流利外语,到处飞。想想这些人,在三到五年对台湾还没什么影响,但十年后,不知练了多少功,随时都能被派到海外据点,」他对台湾人才被取代的态势感到忧心。
中国这代年轻学子,每天都在感受全球化潮流带来的巨大变化与竞争。机会等待他们,也考验他们。
从中国最近畅销的一本网络小说《天堂向左,深圳往右》,看出大陆年轻人在中国经济起飞后,面临的个人价值冲突与挣扎。
故事内容,谈的是大学毕业生为了求生活,来到中国最有活力与机会的城市︱︱深圳,求发展。几年后,毕业的同学在物欲横流、血流成河的竞争市场里消磨了原本纯粹的友情、爱情、对善的信仰,最终发现再多的物质也唤不回天堂。
五十多岁、上海连锁书店季风书园董事长严搏非,历经文化大革命。他啜饮了一口黑咖啡,然后感慨地说,「生命对我们的残酷,是把青春埋在文革、下乡;对他们的残酷是要在无尽的欲望与利益里寻找平衡。」
许多大陆年轻一辈,清楚自己所处的局势。
面对中国,他们有着强烈的认同,也有无情批判。「城市人吃顿饭好几百,搞男欢女爱,农民怎么办?」、「谎言重复一千遍,就可以写入党章、法律,变成真的。」
学生说吶喊无效,策略是务实朝目标迈进。几位清华高材生都说,「改变社会需要一定高度,高度来自国际视野与所在的位置。」
只是,在改变发生前,中国新世代追求直线成功,己带来不少人格伤害与扭曲。年轻的生命很美丽。美丽要持续,必须有更多对成功定义的不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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