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飞来的蝴蝶


文/瑞 娴
  

  从前世飞来的蝴蝶,落在今生的枕上,它是要飞入你的梦中,还是刚从你的梦中飞来——

  在某海滨城市的文联大楼上,来自各地的作家诗人们正在听一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讲话,前排座位上谁的手机突然响了,急促的滴滴声在寂静中很是刺耳。一个30多岁的女子面红耳赤,匆匆出门回电,却被告知已需交费,打不出去。
  散文家韩湘从大玻璃门后悄没声息地溜了出来。这个南方的大胖子脸大如盆,身材粗短,走路小心翼翼,诡秘得像只猫。他总是婆婆妈妈,爱嚼舌头、爱评头论足,牛皮常常吹得漏洞百出,但对她却很诚实。有一次他给一群崇拜者发名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头衔让涉世未深的少男少女们艳羡不已,他一转身却悄声对她说:“唬人的,除名字外全是假的。”
  韩湘至今独身,他对此事的解释近乎调侃,他说他自知太像个女人了,以至于再找个女人怕有“同性恋”之嫌。
  韩湘走到她身边,探询地看了她一眼,意外地没聒噪什么,就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回去了。她拨通了手机,才发现信号不好,根本听不清对方的话。这时有两个年轻人步履轻捷地从楼下上来了,一个匆匆进了会场,一个戴镀膜近视镜的则拉着门,很绅士地恭候她进去。她觉得这年青人似曾相识,却无暇细想就把韩湘那个式样笨拙的手机递给他,请他帮助找找原因。两个人在门外齐心协力地拨弄半天,结果仍是失望。
  “你没有磁卡吗?”他说:“这楼里的电话都得用卡。”
  她摇了摇头。
  “巧啦,我的卡和手机也忘在单位的车上了,今天这是怎么啦,丢三拉四的,事事别扭。”他敲了敲脑壳,果断地说:“下去,我们下去,下面有公用电话。”
  她就像个毫无主见的小姑娘那样,跟着这个陌生的青年往楼下走,他的两条长腿像安了弹簧,飞快地“弹”出几阶后就回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她提着长裙小心翼翼的样子。
  在路对面的小卖部里,她拨通了电话,那边竟反问她:“找我做什么?”她气得要死,说:“咱们到底谁先找的谁?”电话那边的人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连说抱歉,她追问他找她的原因,那边竟向她提出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问题:“解酒的萝卜汁是青萝卜汁还是白萝卜汁?”
  她仿佛又闻到了千里之外那醺人的酒气。
  她闷闷不乐地回大楼,几乎忘了那个青年的存在。横穿马路的时候,他却突然冲到她面前,伸出胳膊将她挡住了。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置身马路中间,在此起彼伏的喇叭的警告声中,竟仍然无知无畏地往前闯。
  她看见他惊得苍白的脸,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没事啦没事啦,以后小心就是啦!”他反倒过来安慰她。在车辆一闪而过的间隙里,他从从容容地拉起她的手,带她穿越车流人海,飞奔到了马路对面。
  上楼的时候,他突然出其不意地问:“刚才给谁回电话?”
  “我爱人”。她平静地回答,她当然不会对一个刚刚相识的人说那是她前夫。
  “可您一点都不像结过婚的女人”他由衷地赞美说:“在这次到会的所有女人中,就数您气质最好啦,由内到外地散发出来。”
  “可我小时候是被人称做‘丑妮’的”
  “那是他们不会欣赏,连您都说丑,那我只有去跳海了。”他宽容大度地说,仿佛准备原谅她的所有缺点乃至错误,边说边摘下镀膜镜擦汗。她微笑着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过电般颤栗了一下:薄薄的单眼皮、翘鼻子、翘嘴巴、茶末似的斑雀……小添、小添!一瞬间她头晕目眩,仿佛活生生跌入一场梦里,那种无根的茫然与虚空,一时令她连自身的真实与否都无从把握。是世上真有两片相同的叶子,还是童年的小添幻化成了青春的模样来与她相见?------

  小时候的她,乖僻、多疑、不合群,在那个一扇瓢就能扣过来的小村里,没有一个孩子能和她玩到一起。她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取悦于人,甚至不会“笑”,她对这世界的反应是漠然、迟钝乃至麻木,无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她母亲说她听见狼嚎了也不知道跑,吃屎也抢不到泡热的,就是爹娘掉到井里了,她仍会斯条慢理地坐在井台上搓绳子。
  她从未对谁撒过娇,包括对她的母亲;她不习惯别人的温存和抚摸,包括她的母亲。她似乎总在别人生存的圈子之外,瞪着一双写满惊悸和疑问的的眼睛——她的丑已经叫人不喜欢,如此怪异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更叫人讨厌。谁见了她都会感到不舒服,匆匆走开,仿佛自己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经不起这么一双眼睛的审视——唉,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一向循规蹈矩的小村出了这么一个小怪物,真叫人打心眼里别扭。后来,从邻县一个叫疙瘩村的地方来了一个孩子,名字叫小添,和她同岁。小添成了她童年时代唯一温暖的回忆……
  二十多年后的今日,她别别扭扭地忙活了半天,上上下下跑了八层楼,是为了回一个毫无意义的电话,还是为了和这个人相逢?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机械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在到达八楼那扇玻璃门前,那个小伙子有些急切地推销着自己:齐海潮,大学本科毕业,XX报社记者,诗人,已出版两部诗集……她恍恍惚惚,听见前面会议室发出桌椅挪动的声音、手机呼机的尖叫声,被会议累坏了的人们的咳嗽声、哈欠声……接着,韩湘首先挺胸凸肚地推门出来,远远地向她弹了一个响指,正滔滔不绝的海潮蓦地闭了口。她把手机还给韩湘,正要说句客套话,却听海潮愤愤地说:“这是你的手机啊,跟没有一样,一点都不管用!”说着他就随手逮住一位哆里哆嗦的老先生,气鼓鼓地扶着他下了楼。
  韩湘对这个年青人莫明其妙的敌意无动于衷,他约她去看海,她拒绝了,他也没流露出丝毫失望。

  晚饭她不知是怎么吃完的,好像吃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里,没有一点感觉,耳边,仿佛童年的自己在不停地喊着:小添,小添,小添……
  据说小添的父母同时死于农药中毒。活着的亲人中,与他血缘关系最近的就是他的姨姥姥了。小添的姨姥姥是她们村西头栗子树下的“地图奶奶”。“地图奶奶”是村里的五保户,常年累月穿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大襟褂子,由一件单衣补成了夹袄,仍然还穿着。那些补丁大大小小五颜六色,复杂得像地图一样。“地图奶奶”孤苦伶仃,她收养了小添,却不大喜欢他,常在人前人后剜着他的脑壳说他的命毒,他的爹娘就是让他克死的。小添不是这村的人,自然不能享受村人的待遇。“地图奶奶”的口粮不够吃,就常常到西坡挖野菜:萋萋菜、野薄荷、沙蓬子还好,灰菜和马苋菜就常常让祖孙俩吃得水肿。冬天的时候,有人看见“地图奶奶”一手拄了拐棍、一手领着小添,被一群狗撵着在邻村讨饭。
  这些事她都从大人那里听说了,她讨人嫌的事儿小添无疑也心知肚明,但一起玩的时候,两人都心照不宣。两个孤独卑微的生命,也懂得相互珍惜,懂得相依相偎着让心灵取暖。那时候,五、六岁的孩子还很傻。他们说小添丑,她也不知道他丑在哪里。他很黑,鼻子两边撒满茶末似的斑雀,头发枯黄黯淡,如秋后的茅草;他的鼻子翘翘的,嘴巴翘翘的,看上去像跟谁赌气——可是他有资格跟谁赌气呢,连看门的狗都懒得正眼瞅他。他的手指很细很灵巧,能一把抓住一只蚂蚱,还能粗针大线地缝补褂子上的破洞。他的眼睛很细——是淡蓝色的,像天空,那时她还未见过海,不知道他的眼睛更像两湾海水。她怀疑他原先根本没有眼睛,是他的娘用苇叶给割出来的。多年后她还胡思乱想,记忆中那双淡蓝狭长的眼睛,甚至让她怀疑小添不是来自邻县的疙瘩村,而是个来自异域的精灵。
  在村里,他俩就像晦气的乌鸦那样不受欢迎。村里的孩子们虽然不谙世事,却会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人。他们说他俩在一起是“搞对象”,要烂脚丫子的,连鼻孔眼也会烂去;小添长得丑,家里又穷,长大了定准讨不到媳妇,老了也只能清受那件补丁衣裳当“地图爷爷”;他们说她是这个村里的小怪物,怕是后沟的蛤蟆托生的,见不得人的,长大了连村里口眼歪斜的半拉子二歪也不会娶的。
  他们俩在人前畏畏缩缩,贴着墙根走路,不敢抬头看人的眼睛,但只有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却争着抢着有说不完的话。小添的村子据说离这儿有一百里地,她想大概和东北那样远了吧!小添说他的村前是山,满山遍野的都是石竹花。还有一个“皮猢子”洞,里面住着成群结队的“皮猢子”,若是捉到孩子就会用长指甲掐着一点点吃了。他看见她惊悸的眼神,就慌忙安慰她,说那不过是个“瞎话儿”,连村里白发白眉白胡子的老寿星都没见过的,若真的有“皮猢子”,大概也老了,吃不动人了……他俩还异想天开,将田垄上熟透的紫“胭柚”摘下来放到罐头瓶里,希望它变成大葡萄,可是几天后,“胭柚”却沤成了半瓶子恶臭的水。
  有一次,她从家里沉重的枣木箱底下翻出本泛黄的线装书,书角都磨圆了,里面有古色古香的插图,这本书被当成了宝贝,他俩一有空就囫囵吞枣地翻读、猜那些旧体字,弄得软塌塌的黄纸上满是黑指印。他俩最爱读的是《岳大爷枪挑小梁王》——因为它憎爱分明的立场。春风无遮无拦地刮起来时,他们去沙地里挖“沙里狗”。这种绿豆大小的毛茸茸的小东西,总是躲藏在浅沙里不敢见天日,被人捉在手中了,还拼命缩着头往人手心里钻。他们那时都已有了些自知之明,忸忸怩怩地觉得自己就像那“沙里狗”,在被人欺侮时,只有逃跑的本事……“不,不能再做‘沙里狗’了!”在酸枣林剜苦菜的时候,小添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他踌躇满志,说长大后要像“岳大爷”那样行侠仗义,打抱不平,可不能再叫人欺负了。他问她长大后干啥,她神气地说要当个写“故事”的人,写得比那本线装书还要好。听说写“故事”的人可以住在北京城里,和毛主席住在一起……
  今天,她已经切切实实地活在了那个童年的梦里,成了一个“写故事”的人,可是小添,你在哪里?

  晚饭后她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走下楼,那么凌厉的晚风也不能把她从梦的状态中唤醒。在黑洞洞的网球场上,她看到一个急匆匆走着的身影,那人一见她就停下了,凭着一种不太确定的预感她也停下了,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是你啊!”然后一齐笑起来。她问他去哪儿,他直接了当地说:“找你呵!”好像说不找你找谁呵,那口气在夜幕下莫明地竟有几分惊心动魄。
  不等回答,他就不容置辩地让她在原地等着他,他说他去安排一下就回来——这次活动是他们报社承办的。一会儿,他单薄得似乎还未发育成熟的身影便出现在楼上的窗口里,他对着几颗脑袋比比划划,看上去颇有调兵遣将的大家风度。
  齐海潮其人,她已经从文友那里听说了。他属于文坛的那种“新生代”诗人,年经轻轻就已出版了两部装帧精美的诗集,是少男少女们的追星偶像。但那些老资格的前辈们却看不惯他,说他的诗故弄玄虚,艰涩难懂,是病态的自言自语,是在“玩”诗。海潮也居然同样自命不凡,根本不把那些牢骚满腹的“老古董”放在眼里。他在网上发表文章,抨击他们是一群“恐龙化石”,他还画漫画讽刺他们已江郎才尽,如油尽之灯,只能靠燃烧芯子生活了……她想在齐海潮这样一位思想前卫、目空一切的“新新人类”眼里,她这样一位平淡中庸之人,无疑已近似那种“不可雕也”的朽木了,然而从上午见过之后他似乎还挺关心她,看见她和那些天南地北来的文人轻言曼语,他好象有些紧张,不时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你不要和他们在一起!”——好像他们是群嫌疑犯,而他掌握着他们的全部把柄……一想起来,笑容就不由得浮在了她的脸上。
  一会儿,只见海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她点一下头,干净利落地说:“走吧!”好像他们是早已约好的似的。
  他时而像个爱赌气、爱发牢骚的孩子,时而冷静老练得让人琢磨不透。
  去哪儿呢?她有些茫然和困惑。从极度封闭自卑的童年时代至今,她其实一直不太懂得世俗的语言,不懂得人们笑容下面的深意,泪水后面的目的,像小肚鸡肠、含沙射影、口腔蜜剑、两面三刀……这类的词常常让她感到莫名其妙。尽管看上去她并不乏女性的柔婉,但她对信息的接收、处理和表达实在是简单的、“不会拐弯”的。在情感世界里,她一直是个做茧自缚的人,她能够找到一个男人结婚,已经连她的母亲都感到意外了。而她与那个男人同床共枕了二年又彬彬有礼地分了手,却在人们的意料之中:她本来就是一个特立独行的女人,她不太懂得别人,别人也不太懂得她。虽然她已脱胎换骨,她有一副温柔亲切、温文尔雅的面孔,但在厚厚的茧里,没有谁真正看见她内心的凄惶。她从不随便让人进入她的内心,也不愿在她拘谨、刻板的生活里,出现多余的情节。然而她可以拒绝一个心无介蒂、我见犹怜的邻家小弟,却又怎能拒绝梦中的小添呢?走一步看一步吧,陷入其中的人,解不开眼前的谜底,又怎么去设想以后的章节,哪怕是一场梦,她也愿奉陪到底。二十几年的风餐露宿,“祝英台”一直在尘世里挣扎奋飞,而“梁山泊”——你在那朵石竹花里躲藏?
  小时候她因为长得丑,就非常渴望能捉住蝴蝶。“地图奶奶”说只要能抓住一只蝴蝶娘娘(雌蝶)再答应放它走,它就会把它的漂亮分一点给人,捉住第九十九只的时候,人就会变得比蝴蝶娘娘还好看了。她和小添用筛子和网子扣过,甚至还用粘蝉的面筋和杏树上的粘粘胶粘过,收获的却只是些残须断翅。在古树遮天、藤蔓缠绕的村落里,飞来飞去的蝴蝶多得像秋天的落叶,却没有一只甘愿停下来,成全他们虔诚的梦想。他们都绝望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蝴蝶娘娘。
  于是小添又雄心勃勃,计划着回山上挖一大片石竹花来,栽到她的小土院里,这样就可以招引许多的“梁山伯祝英台”来了——他们都相信蝴蝶是梁山伯和祝英台变的。“地图奶奶”说:他们本是一起读书的公子和小姐,后来好上了,但家里的人不让他们在一起,他们就化成蝴蝶双双飞走了——有一天他俩死了,也会变成蝴蝶,一只做蝴蝶相公,一只做蝴蝶娘娘,就像梁山伯祝英台那样……从此她就再也不肯捕捉蝴蝶了。
  小添的出现,拓宽了她想象的天空,也无形中冲淡了她古怪自闭的性情。而小添的死亡,结束了她的童年。
  在小添死后的岁月里,她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小添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默默无声地活着,并且像她一样地长大了。是她的想像冥冥中在为这场相逢做准备,还是她的想像制造了一场相逢?而这场相逢是在延续一个故事、孕育一个故事,还是在埋葬一个故事?她的心迷乱而又惶惑。
  他们顺着古城荡气回肠的小巷信步走下去,直走到灯火寂寥的海滨路上。月光下的海有一种神秘而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感到自身的卑微和生存意义的渺茫。在海的面前,谁人敢说自己“大”呢!
记得老家有条清澈见底、鱼虾可鉴的小溪,岸边撒满了细碎的白色花和哭红了的“狼眼睛花”。春天,小溪里稠稠地摆动着逗号似的蝌蚪,沙滩上一个小窝儿里藏着一只蛤蜊。她和小添赤着脚去踩,一踩一只。“地图奶奶”说:小溪通着大海。她和小添不停地争论海的大小,最后的结论就是:海就跟乡里的水库那么样大。秋天,蜻蜓点水,蝴蝶舞花,她和小添沿岸摘着野酸枣儿,边吃边走,梦想跟着小溪直走到大海边去……而今,她孤零零地走了二十多年,终于来了,来赴一场似乎是命定的约会。海风沁人心脾的幽凉,穿透肌肤直渗进人骨子里去,使人头脑清明,身心舒畅。隔着一段“君子”的距离,海风也送来了齐海潮若隐若无的酒气。她内心眩惑而又不安,但她尚能清醒地把握着情感的尺度:他像小添,然而他毕竟不是小添。或许他只是一个寓言、一个幻影,来解开她童年的心结。
  时至今日她也没弄清小添到底得的什么病。他一天天瘦下去,直至皮包骨头。他伏在“地图奶奶”蜷曲的脊背上,几乎萎缩成了一个婴孩,他细细的脖胫已经软得撑不起小小的脑袋,眼神呆滞,甚至没有气力眨动一下眼皮。那天,她远远地看见“地图奶奶”背着小添一挪一挪地走来,不敢看,就躲在花开满树的木槿后面,忍不住地啜泣。小添循声吃力地转过头,瞥见她的一瞬,生命之光在他凹陷的眼睛里蓦地一跳,旋即便黯淡了。有一只黑色红纹的蝴蝶落在怒放的木槿花上,翩翩然然,不知道他是否看得见?
  那天夜里,她不停地做着梦。她梦见她和小添变成了两只蝴蝶,飞呀飞呀,飞到小添老家的南山上,贴着成片成片的石竹花低飞,他们各自的“小爪子”抓着一只小花篮,飞一程就降落到花蕊里采一阵儿花蜜。他们还闭合了花瓣藏猫猫,她藏在被阳光照得晶亮亮的花瓣下面,听小添用蝴蝶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唤着:小凭、小凭、小凭……那声音纤细明亮得仿佛随时会掉到地上跌碎。梦里醒来,似乎犹有花的香蜜的甜,可是娘在灶前抹泪:小添死了!
  小添死了,她童年时代最闪亮的记忆、最亲切最温暖的知己。他曾经牵引着她的思绪,飞越家乡的田野、河流和鸟雀成群的森林,一直飞了一百里地。一百里!对一个孩子来说,那是一片多么辽阔多么值得自豪的天空呵,大得足以超越一个孩子贫乏的想象。而小添,这个没爹没娘没人疼的孩子呵,他的小小的身躯,却萎缩成了苦菜花下的一把黄土!
  “地图奶奶”在小添死后的不久也死了,逢年过节,野棘丛生的墓地里人来人往,非常热闹,只有这一老一少的坟头,没有纸钱。
  她大病一场,整天神思恍惚、胡言乱语。她就此以为太孤单的人会早早死去的。她迅速长大了。她诚惶诚惑、迫不及待地接近人群、适应人群、甚至讨好人群,一点一点地削着自己的棱角,直至有一天如风凰涅槃般彻底地脱胎换骨,长成一个人人称羡、举止得体的大姑娘,并且考上大学……
  在这个被记忆缠绕的、似梦非梦的时刻,她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心不在焉、轻描淡写,身边这个叫海潮的人,让她这个死过又重生的女人有点无所适从。他那么像小添,却又那么的隔膜;她想对他痛哭一场,却又似乎根本无话可说。而他则毫无顾忌,从他的家庭一直郑重其事地扯到他源自少年的初恋。她听着,觉得他已经够春风得意,他的所有所谓创伤都来源于他的多情,死的恐怖、诀择的无奈、生存的艰辛……诸多复杂的感受他很少亲尝,他的灵魂中并无多少镂心刻骨的东西。然而他明显地期待着她的安慰,就像一个孩子期待表扬那样——其实所有的男人在女性面前都只是可怜巴巴的孩子,而女人往往越发现对方的弱点,越会变得博大宽容、悲天悯人。此刻的她感到自己担当的角色至关重要。她尽力做好一个听众,该发言时贴心贴意地发言,不该发言时善解人意地沉默。
  他絮絮叨叨地说:他为一个女孩写了十年的情诗。十年。可是他最终收获的是两本薄薄的诗集,而不是她天长地久的爱情。在海啸声里,他冲动地将她远远抛下,磕磕巴巴地背诵着他的那些情诗,都是些柔情四溢、狂热痴迷的句子,那个女孩不收,他就只好将它们一句句抛撒给大海了。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除了爱情,没有别的。他说得越多,她就越清晰地把他和小添区别开来,虽然他们的年龄和年代没有可比性——她只是想:不幸的人得不到任何一点爱,而幸福的人只是得不到爱情就自诩不幸了。小添的坟丘恐怕早就被岁月的风沙抹平了,而他们这些有幸活下来的人却边活着、爱着,边抱怨着,不肯知足。
  海风愈来愈凉了,在她的肌肤上吹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好说歹说,用尽了今生学来的那些温暖人的好话,才把他拖离了使人意乱神迷的海边。他的那两条小鹿般灵巧跳跃的腿,此刻成了两条软塌塌的沙袋。走着走着他就支持不住了,蹲下来大吐不止。她把他搀到一座石雕前,月光勾勒出他苍白的脸扭曲的五官,他倚坐下来,虚弱无力地对她说:“姐姐,去为我买瓶矿泉水吧。”突兀地从他嘴里听到“姐姐”这个字眼,她异常感动,可是等她买水回来后,却发现他已歪在石凳上睡着了,安详恬静得像个婴孩。她正犹豫着该不该唤醒他,却见他的手软软地在石凳上摸索着寻找着她,闭着眼睛喃喃地说:“我可以亲亲你吗?”
  她目瞪口呆,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仍然在耳语般地喃喃自语,如久渴的伤号渴望一滴雨水。她无法置信这瞬间的变化,他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用力地揉着捏着,仿佛有无数的暗示。她打了一个寒战,突然感到恶心,感到受了污辱:在这些“新新人类”那里,有什么是恒久的呢?他刚刚还在为一个女孩吟诵虔诚的诗篇,转身就去祈求另一个女人的吻,直接了当,没有过渡,并且不感丝毫愧意。
  她抽出手,让那瓶矿泉水代替了手的位置,就甩袖而去,同时甩下的还有那个刚刚捡到的“姐姐”角色。
  海潮追了上来,脚步踉跄。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他一把抓住她的右手,愚蠢地问她:“你试试,我的手是不是很湿?”——据说 恋爱中的人手总是湿的,她厉声喝道:“放开你的手,我是个已经结婚的女人。”他强词夺理地说:“那又怎样!你何必为难自己呢。难道你是个无情无欲的人吗?难道结了婚就有权利拒绝爱你的人吗?再说我也不相信,你看上去比我还小,凭什么结婚?”她哭笑不得,又气又急,觉得再和他说一句话都是多余。她气急败坏地往外抽自己的手,抽不出,只好说:“放开,我想抽你一耳刮子!”他把他那张熟悉得令人触目惊心的脸送过来让她打,她说:“我不会用左手打人,放开我的右手!”他的手稍一放松,她就抽出手来,毫不迟疑地往那张脸上送去了一记清亮的脆响。
  她怒气冲冲地掉头而去。她觉得这是自己三十多年来最猝不及防的一处败笔。

  第二天早上,她在团队中看见了海潮清瘦的身影。那种不快的感觉已随最后一颗星星淡去了,她鼓励自己讨厌他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她甚至觉得他没什么不可原谅的,他只是想做他想做的,想说他想说的,他只是一个不想“为难自己”的人。
  融于群体的海潮并不显眼,甚至显得孤单和弱小,惹人怜惜。可是即使他是荒漠中的一粒沙,漫天里的一朵雪,丛林中的一棵树,她仍能毫不费力地将他辨认出来。他的身影像磁石一样牵引着她忧伤的目光,那种亲切又隔阂、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呵,复杂得足以令她悲恸。
  海潮目不斜视地走到她身边,冷冷地说:“对不起,昨天晚上我被海风吹醉了。”
  沐浴在崭新的阳光下,她试图逃避和淡化昨夜的记忆。可是这天恰恰又是安排集体去看海、拍照片和录相。也许相似的风景只是一个见证,一种提醒:一个人无论逃到哪里,都逃不出自己的内心。一个人和她的内心有时是相依共存的,有时是针锋相对的。
  市内的海没有礁石——都被人工清除了,如老虎被拔掉了牙齿,而他们来的这地方远离市郊,这里的海是真正的海,原始的野性的海。浓雾深锁着海和天,看不见海,却听得见海。这个海还是昨夜的那个海吗?它能从人群中认出昨夜的那两个人吗?它轻舔着沙滩的舌头伸伸缩缩,是在向众人供述昨夜发生的事吗?……海仿佛在用暧昧的笑声嘲弄他们:昨日还亲切如故,今日却成陌路!
  “有凭,有凭!”远处大雾里的韩湘突然失声地大喊着她的名字,好像发现了恐龙一样兴奋。一会儿,只见他高挽着裤腿,露着两条黑黑的粗腿笨拙地向她跑过来,跑得水珠四溅,那两只“胖猪蹄”把身后的沙滩刨出一行坑凹来。他热气腾腾地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飞跑起来,仿佛有狼在后面撵着。她莫明其妙地随着他飞奔,就像两只展翅的海鸥那样,“飞”着“飞”着雾就散了,天就晴了,又大又圆的太阳“咚”地一声跳出了海面——
  但见晴空万里,潮来潮去,鸥鸟翔集,礁石丛立。有一片巨大的、呲牙咧嘴的礁石群,远远望去如外星人留下的神秘雕像,形状多为人形,面部轮廓生硬,目光深邃,昂头向天像谛听来自天外的呼唤,大张的嘴巴间,叼满了五彩的贝壳和浑圆的石头。她惊叹不已、神往不已,眼中蓦地涌满了泪水。在自然鬼斧神工的杰作面前,她感动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韩湘心心相印地握紧了她柔软的手,拽着她到礁石下合影,并操南腔北调、不伦不类的普通话解说道:“此处乃风流英俊的散文家韩湘和严肃作家陆有凭女士的订情之地,天地洪荒之日……”她忍不住破涕为笑。韩湘尽管俗气,却总能变着法儿让她开心。这个没正经的人,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有时他伏在你耳边神神秘秘地嘁喳半天,也不过是为了告诉你“这儿的厨师是个六指”之类,她已经无可奈何地适应了,可是闻讯而来的海潮看到这一幕非常生气。回招待所分发照片的时候,她刚伸去接,他就不理不睬地从她和韩湘面前扬长而去,使她在众目睽睽下很尴尬。老谋深算的韩湘大概看出了端倪,却依旧不动声色地嚼着口香糖,不闻不问。

  第二天上午,预定开会的时间快到了,会议室的门上还挂着锁。主持人急得秃顶发亮,所剩无几的几根长发四处披散,边团团转着边叨叨:“海潮呢海潮呢,海潮不见了,从昨天晚上就不见了——他还拿着钥匙呢!”正说着,却见海潮晃晃悠悠地来了,彬彬有礼地朝众人点了点头,抖抖索索地开了门,就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看上去十分颓唐,那张脸愈发丑得叫人心痛。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有责任过问一下,就柔声问他到哪儿去了,他赌气地说:“喝酒啦,喝了一夜。”“为什么”“因为心情不好。”“为什么不好?”“因为你!”
  她一时语塞,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这么快就将你的十年初恋忘了吗?”
  “难道非要忘了一个人,才能去想另一个人吗?!”他理直气壮地反驳说。
  她知道这场谈话再也无法进行下去,她试图以一个姐姐的身份来“教育”他更不可能。她的语言对他来说是苍白的,没有任何说服力。他们不是同一类人——这与年龄的差异无关。在她欲转身离去的一刻,海潮突然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闭着眼推给她,仿佛厌恶得连一眼都不愿再瞅她。那上面写的是:
“爱情自有理智不能解释的缘由。”
  她仓惶而去。她其实早就应该明白了:他在海边的吟哦,也许不再是给他以前的女友,而是为了给她听;“吹醉”他的不一定是海风,但澎湃的涛声却一定反映了他的心情。她承认一看到海潮的脸,她就心痛得不能自抑,然而他不过是拥有一张她童年伙伴的脸而已呵,她渴望的是心与心的撞击。她越来越感到的不是他和小添的不同,而是他和自己的不同。即使小添还活着,小添就是今日的海潮,他们就一定会顺理成章地落入男人和女人的俗套吗?心痛,就是爱情吗?为了那份心痛,就可以纵容自己和他一块儿燃烧,直至双双焚尽吗?
  她的心里,悲喜交集,潮起潮落,一朵花盛开一朵花枯萎,一会儿白天一会儿黑夜,两种水火不容自相矛盾的状态同时存在同步进行,让身陷其中的人倍受煎熬,几乎要分裂成两半。
她仿佛听见几十年前一位天才女人的慨叹:“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活动即将结束的前一天,作家们被安排去博物馆参观。海潮上车的时候,她的身边还有空座,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却终于未敢坐到她身边来,而是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的前面,成了韩湘的邻座。任何事情都是这样:那层窗纸一旦捅破,就会无端生出尴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全变了,咫尺天涯,再也无法恢复原有的状态。韩湘和海潮一胖一瘦,那种对比非常滑稽,两人坐到一起真是愚蠢的选择。她看着海潮鼓鼓的后脑勺想:他在家中一定是极受宠爱的,当他是个婴儿的时候,大人舍不得让他老躺着,就常抱着他,所以他的后脑勺是鼓的;而小添的后脑勺是扁平的,并且一边厚一边薄,那是在枕头上硬枕扁的,想必是他的忙于农活的父母顾不得他吧……
  韩湘任何时候都不甘寂寞,他随便逮一个人就能合伙说相声,把日子过成令人捧腹的相声段子。他几乎跟满车的人都“贫”完了,又回头跟她打趣道:“你一点都不像你们北方女人,你像我们南方女人——秀气!”她回敬道:“你一点都不像你们南方男人,你像我们北方婆娘——粗俗!”满车人都发出会意的笑声,韩湘也挠着大脑袋,心满意足地“嗨嗨”笑着说:“为博你一笑,我甘愿做小丑。”只有海潮正襟危坐,目无表情,以沉默拒绝“媚俗”。
  下车的时候,海潮意外地没跑前跑后地张罗。车内只剩了他俩和司机,她已走到了车门口,却不能硬着心肠将他抛在空旷的车里。她招呼他下去,他抬起头来,好像有许多话说,却预言又止,看见她的嘴角有个豆大的红点儿,想来是让毒虫子给“吻”了一下,他说:“我真恨自己还不如一只虫子!”她听得出他满腹的怨气,只得跟他商议道:“明天笔会结束后,我的假期还未完——明天吧,明天我们用一天的时间来好好谈谈,好吗?”“你太‘纯情’了”,海潮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地说:“好吧,我们先下去。”
乘电梯的时候,大家乱作一团,海潮安排人一拨一拨儿上去了,最后一拨仍人满为患,无法全部负载,有几个人只得继续等待。她刚迈进电梯,却见海潮站在外面,恨恨地示意她出来。但这时电梯门如两道沉重的幕布,开始缓缓合拢了,海潮那双酷似小添的眼睛以望穿秋水的执拗死死地逼视着她,逼得她无处躲闪,逼得她在满电梯的人中,不得不以破釜沉舟的决心来迎视他,仿佛两个落水的人,拼尽全力向对方游去,却始终勾不到对方的手指。电梯门闭合的霎那,他那孤注一掷的、绝望的一瞥,如一道刺目的剑光,深深刺进了她的心灵。
  电梯缓缓上升,仿佛要把她送到另外一个星球上去。她头晕目眩,痛苦而不由自主。海潮的那一瞥与小添的那一瞥合而为一,注定要成为一根拔不出的刺,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刺痛她。她是一只被穿在针上的蝶子呵,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纵使飞进新的天空之中,穿肠透腑的疼痛,也将伴随着她此后的飞翔。

  闭幕会结束后,主办方别出心裁地在距海不远的树林里准备了丰盛的晚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天南海北的人明天就要各奔西东,规规矩矩地回到各自旧日的轨道上去了。槐香四溢,朗月如镜,老老少少们都放弃了最后的面具,燃起苒火纵歌狂舞。有人大嚼槐花,说要嚼碎别恨离愁。小时候,槐花和榆钱儿是她和小添最爱吃的。那时的她会爬树,并且灵巧得像只猴子。有一回她爬到树上折槐花,没当心头顶那个葵花般大的蜂巢,这下可真应了那句“戳了马蜂窝”的话了,蜜蜂们嗡嗡唱着大戏,千军万马群起而攻之,将她的鼻子嘴巴都蜇肿了,脖子上也被蜇出了血……千古的月亮仍悬于今夜的天上,可是已物是人非,恍若隔世,此时的槐花和那时的槐花,还可能是同一个味儿吗?
  欢声笑语中,“晚会”已进入高潮:只见韩湘用餐巾将大脑袋一包,借一位女士的披肩披在浑圆的膊膀上,就咿咿呀呀地唱起了越剧,居然还唱得千娇百媚柔情似水,还不时抛着媚眼,翘着粗粗的兰花指,令人笑得岔气之余身上一阵阵起鸡皮疙瘩,只可惜没有 一个人真正听懂他的鸟语,而且唱着唱着他就串了调,跑到豫剧上去了——“嗷”地一句“柳大哥讲话理太偏”把众人吓了一跳;黑黑瘦瘦的海潮嗓音却铜器般悦耳,他唱“有多少爱可以重来”,唱“仿佛前生相识,今生再见”,唱“缘来缘散缘如水”,溅起阵阵喝彩,最后海潮又醉了,也不知是喝醉的,还是唱醉的。他热情有加、不由分说地邀请人跳舞,逮着谁是谁,连一个颤魏魏的老太太也未能幸免。在他乱无章法的跳跃中,老太太踉踉跄跄,几欲歪倒在苒火里。
  月光下,韩湘的脸醉得跟红笤一般,头愈发显得大了,但他始终保持着理智。他瞅着事儿不妙:海潮闹得太没分寸了,但他又不能同一个醉人讲道理,便悄悄地指挥大家有规律地撤退,等海潮发现的时候,人已逃得所剩无几了,只好伏在韩湘的胖脊背上,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边走边磕磕巴巴地说着醉活:“傻女人,只要这一刻的我们、是真实的、就够了……你还想要什么,天长地久吗?——不!‘不求天长地久,但求曾经拥有’……你这个不知道珍惜、眼前的人,你这个木头做的女人、过时的女人……”
  ——过时的女人!她是吗?她的心里说不出的悲凉。人类已进化到了可以不要理智的地步吗?那和动物园里那些龇牙咧嘴的家伙还有什么区别?她也渴望像海潮那样纵情恣肆地活着,甚至想把他当做小添来疼一回、爱一场,可是然后呢,横亘在他们间的裂痕是那么清晰无疑,她可以纵容自己睁着眼往下跳吗?
她跟在两个你倚我靠、同病相怜的男人后面,咬紧嘴唇默默无语,不知道明天与海潮的那场谈话如何进行,海潮像一个已经疲惫的主持人,在用冰冷的鼻音宣布游戏的结局:“好了,幕落了,退场吧!”

  这一夜,她恍恍惚惚,似梦似醒。她看见一只巨大的蝴蝶,如一片彩云从天边拍着翅膀向她飞来,有蝴蝶的形体,却有人的眼神,一忽儿是小添的,一忽儿是海潮的,它用蝶的纤细的声音诵经般地召唤着:“跟我来吧,跟我来吧,我就是你前世的那只呵,跟我来吧,同归永恒。”
她在针刺一般扎人的呼唤声中,醒来了。
  从前世飞来的蝴蝶,落在今生的枕上,它是要飞入你的梦中,还是刚从你的梦中飞来?……
  她拉开窗帘,万道金光戳痛了她的双目。远处的海就早就醒了,嚣声撞响遥远的天壁。蓦地,她想起和海潮的约定,无论如何也要见他一面,以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解开两个人的疙瘩。至于是否解得开,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她想再见一见他,也许只因为她还对他还牵挂,还有不舍。
  韩湘彬彬有礼地敲门进来了,这个行动不便的大胖子总好背一个鼓囊囊的大包,一副风尘仆仆、随时待命出征的旅者模样,却总像一只因负重而步履蹒跚的老母鸡那样一事无成。然而今天,分手在即,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了。
  他们彼此都变得非常拘谨,全没了往日那种说说笑笑的自然。他们都想掩饰离别的伤感,却将气氛弄得愈发尴尬。在招待所冷清的门前,她与韩湘握手言别、互道珍重后,就匆匆地去找海潮。然而海潮报社的同事告诉她:海潮今天得到了一条重要的新闻线索,刚刚坐车走了……
  她的心一下子空了。她觉得这是一个仓促的故事,仓促得来不及结尾便戛然而止。她总觉得有太多的感慨困惑,总觉得还有机会做个了断,总觉得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她还要给他讲一讲小添,讲一讲他们的想像和区别,可是、可是……海潮好像是上天给她的一个难以破解的寓言,又好像是她因心魔而生的昙花一现的幻影。老天是派海潮来安慰她成全她?还是蛊惑她捉弄她?是让他来开始一个故事,还是让他来了结一个故事?
  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拔通了海潮的手机。大概她的声音在电话中显得陌生,他在那边不耐烦地说:  “你打错了!”她在城市的喧嚣声中固执地大声回答:“没打错,是我——我是陆有凭。”
  “哦,是你、是你……”电话中的海潮仿佛已远在天边,他吞吞吐吐反反复复地说:“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理我,现在再找我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呀……”他的话里充满适度的责备和怨恨,但是清晰、清醒,和“吹醉”“唱醉”的海潮判若两人,听起来倒好像是她在死缠着他。愚蠢不拐弯的女人还想刨根问底,却听电话那端急匆匆地说:“挂了吧!我抢了一条独家新闻,足以让我一夜成名……”
  古城潮湿的风中,缠绕的藤蔓如蛇的咒语爬满石砌的墙头,并吐出娇艳如毒的花,来嘲笑人类易谢的容颜和爱情。她慢慢走着,慢慢明白了:他不要画饼充饥、忘梅止渴的情意,更不会因此贻误前程大事。如果他不能实实在在地拥有,他就会转身而去,迅速调整自己,用另一副面孔另一种声音说话。在他眼里,古人“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诗句无疑是迂腐可笑的。现代人没有时间等待,没有耐心含蓄。他们不愿做苦行僧。他们懂得享受生命。她小心翼翼,唯恐伤害了他,甚至想用自己的泪水熄灭他内心的火焰,可是他却在一夜之间成功地“摆脱”了她。
  他其实是很实际的——或者说他一直在学着实际,学着圆滑和世故,迫切地向世俗靠拢,一如当年的她。他那蜻蜓点水似的情意,经不起时间的第一声推敲。
  她想:我真是自取其辱。她感到解脱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悲哀和痛楚。她觉得海潮比当年的她还要可怜:她过早地经受了心灵的炼狱,早已成熟了,早已修炼得雅俗共赏左右逢源游仞有余了(起码表面是这样),而海潮——他仍处在蜕变的过程当中,处在世俗要求和内心渴望的煎熬当中。他要活生生地蜕一层皮,才能真正地长大。“长大”后的海潮会是怎样的呢?
  她在异地陌生的风中苦笑着摇头。就在昨日,她还处在一片繁华热闹之中,转眼一切却了无踪影,好像从未有过海潮,也从未有过小添,只有一个从海市蜃楼归来的女人,用真实的脚走过虚拟的路,无奈的十指,抓不住前尘往事。在世俗中,她其实一直是个“外星人”,哪里才是她灵魂最稳妥可靠的家园呢?!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招待所的。韩湘竟还在她的门前安详地等着她。她向他点一点头,就忍不往潸然泪下。在暗影里,韩湘不大的眼睛里有一种痛,那种痛不是在谁的眼睛里都能看到的,它印证着情感的深度。这个人,他什么都心知肚明。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她噙泪对韩湘说:“我试图改变自己,可是我做不到,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方式活着,期待您的谅解。”
  韩湘不停地点着他那颗硕大的脑袋,说:“明白,明白!可我是认真的,并不在乎结果。”
  她说:“我无意中伤害了别人,我感到一种罪过。”
  韩湘说:“一朵美丽的花,注定会吸引许多蜜蜂,花无罪,蜜蜂也无罪。”
  韩湘又说:“对美的向往和渴望是世间最积极最纯洁的情感,我很庆幸我被熏陶了一回。”
  她诚实地说:“其实我已经离婚了,我受不了他那种一日三醉、毫无目标和节制的生活。他已经贫穷到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了。好在他仍然比较敬重我,说不成妻可成友,时时打个电话来。”
  韩湘说:“我早就猜到了,回去饱饱地睡一觉吧。要学会吐故纳新,该结束的尽早结束,该开始的重新开始。”
  火车缓缓启动了,她从车窗里伸出手,最后握了握韩湘宽厚的手掌,说:“唯愿今生是梦,醒来,已是另外一人。”
  韩湘微笑着说:“祝愿你再一次破茧成蝶,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