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尹守国
我调到这座城市工作后,是老刘介绍我和这里许多文学朋友相识的。
老刘是报社的总编,博学多识,待人真诚,颇具长者风范,我是很尊敬他的。
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刚起床,老刘给我打电话,说有一个叫鲁速的写诗的朋友,很想认识我,他已经打发他来找我了,问我有没有时间,要是有时间的话,让我接待他一下。
我把电话撂下,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房间,敲门声就响起来了。
我打开门,一个小伙子诚惶诚恐地站立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嘟噜水果。
还没等我开口,小伙子就急切地向我介绍说,是、是、是刘、刘总――让我来的。小伙子的口吃听起来还很严重。
我把他让进屋,给他找了拖鞋,他却站在那里犹犹豫豫地不肯换上。我一看那情形,心里就明白了,上炕不脱鞋,指定是袜子破,我就接过他手里的水果,跟他客气了几句,顺稍把他让进了客厅。
他规矩地坐在沙发上,瞅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叫鲁速?
嗯。他点头的时候身子往前探了一下,尔后又觉着有什么不对,便直了一下腰身,摇了摇头对我说,那、那、那是笔、笔名,我真名叫、叫、叫杜鹏――程。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啊、啊一、虚岁。
我问他,你是写诗的?他点了点头。我又问他,你干啥工作?他说写诗。我见他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就又补充了一句,你除了写诗还干些什么?他说种地。
我们的谈话仍就以这种问答的形式继续,我问什么他答什么,他的回答尽管磕磕绊绊的,但所答的内容简单明了且从不跑题。
从他的回答中,我囫囵半片地知道他初中毕业,家住在离这里坐班车大约得一个小时的那么个地方,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弟弟,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他本人曾在一家中学生报纸上发表过两首小诗。
在我听他说话听得我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有些不灵便了之后,我就不再问了,他也就不再答了,我们就进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过了一会,他见我还没有说话的意思,便站了起来,拉开夹克衫的拉链,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牛皮纸袋子,双手捧着,递给了我,等他都回身坐到了沙发上了,那句“请王老师多多指教”的话还没说完。
我接过纸袋,终于感觉了一丝轻松。我看他的稿子,就完全有理由不用跟他说话了。
稿子已经装订成册,很整齐也很厚重,足足有二百来页吧,用厚白纸做了封面,还用楷体大字题了<<山花>>的集名,集名的下边用行草写着“鲁速著”的字样,旁边还画了许多山花和野草做了装饰,照比正规的出版物,就差“某某出版社”这行字样了。
我一副认真的样子翻看着稿子,他一副认真的样子看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我能听到他每隔几分钟一次的深呼吸。
我用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从自序到后记总算是把这本百拾来首诗的集子看完了。怎么说呢,他的诗选的都是一些老体裁,什么蜡烛、黑板、园丁、小白杨一类的,基本还限于校园的那一套,又没挖掘出新意,语句平淡,按照他的那种排版乍看起来还很像那么回事,如果把它们变成横行,再加上标点,也就算是一篇不嗑巴的小散文吧。
我看完后就把诗稿随手放在了茶几上,他一直盯着我的眼神便显得有些急切,嘴不安张合了两下子,没发出声音来,我猜想他似乎是在等我给他下一个评语。
我问他经常看书吗?他摇了摇头。我说你应该多读一些书啊!他没吱声。我接着就给他讲读书的好处,怎样读书,应该读一些什么样的书等等这些我从书上看来的经验,或是我平素读书时的体会,我每说一句,他都很礼貌地或是很认可地点一下头。
我一直没去提及他的这些诗。
也许是他看我一直没有提起他的这些诗,神情便显出一些焦燥,他把那本稿子胡乱地塞进纸袋,仍旧装进夹克衫里,眼睛就开始老瞅挂在墙上的时间。我分明地感觉出,他已经没有心思听我说下去了。我的话刚一停,他便起身告辞。我留他在这里吃了中午饭再走,他说不行,他说11点后就没有班车了。
送走了鲁速,我便给老刘打了个电话,简单地向他通报了我的接待情况。老刘说打搅你了,很不好意思,赶那天请你吃饭。我不知道老刘今天咋的了,竟如此地客气,这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便对老刘说,这么客套干啥,你的朋友不就是我的朋友吗?
我们俩又唠了一会别的,今天这事也就算是过去了。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第二个星期天,鲁速又来了,手里仍旧拎着一嘟噜水果。
鲁速进屋之后,他仍旧没换拖鞋,直接地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和我客气了几句,又从夹克衫里掏出上回的那个纸袋子,从纸袋子里面掏出上回我看过的那些诗稿。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主动出击了,开门见山地对我提出了要求:他让我把他的这些诗分出个一二三等来,即能够发表的打上记号并给他提供出可能发表此诗的报刊和地址;经过修改后可能发表的再打上记号并提出修改意见;他还授权我说把看着实在是不行的那些,就直接从本上撕下来算了。
面对他这点看似简单和小小的要求,我真的实在是无能为力。我那有像他想的那样火眼金睛,一眼入骨的本事。坦白地说,我发表东西也不过是瞎猫在碰死耗子而已。但看在文学的面子上,看在老刘的面子上,看在他打老远来的面子上,看在他每次来都不空手的面子上,我还是尽力而为。我只好坐下来,极富耐心地和他讲:如何看待一篇作品与时代的关系,作者要如何去了解这个时代的需要,如何去满足这个时代的需要;文学稿子不同于学生的数学作业,没有一个绝对的统一的标准,文学作品的标准不是哪个人能确定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要通过多读书多思考自己去慢慢地感悟等等。为了增加我的说服力和感染力,或者说为了占用和打发更多的时间,我在讲的时候中间穿插了李白铁杵磨针的故事;贾岛月下推敲的故事以及赵树理与<<小二黑结婚>>、司马光砸缸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等。
当我讲得口干舌燥也黔驴枝穷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时间,啊,终于又熬到点了,因为我也知道,他11点之后就没有班车了。
他匆匆忙忙地走了,但这次他没把他的那些诗稿带走,他说留在我这里,让我抽时间给他修改一下,并捎带找我认识的编辑给他推荐出去。他都走出门口了,还回头叮嘱我说,王、王、王老师,拜拜、托您了。
我转身回到屋里,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了,我拿起电话找老刘,打了半天,他家也没人接。我望着鲁速拎来的那嘟噜水果,我真想把它扔到垃圾箱里去。
第三个星期我去了另一个城市去看望我的妻女,星期六上午就走了,星期一下午才回来,家里锁头看门。回来后邻居老赵对我说,有一个年青人找我,敲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的门。
我开始从心里更加讨厌鲁速了,在我还奈于面子没下定决心将他如何驱逐的时候,我意外地从抽屉里翻到一张名片,这让我一下子找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
这张名片是七中的一个教语文的宋老师送给我的。这个宋老师利用星期天在家里办了一个中学生作文辅导班,在一次酒桌上,他还对我说过,如果有需要补习作文的学生,让我给他宣传宣传,到时候他请我喝酒。
我按着名片上的电话立即跟宋老师取得了联系,开始他说他只教在校学生,不收像鲁速这样的。后来他听我说这个学生只上半天课,11点之前还得赶班车,就有点动心了。当我说出这个学生很执着,基础也不错,还发表过作品,这对他以后办班具有很好的广告作用时,他欣然应诺,并说赶那天请我吃饭。
放下电话,我如释重负。我心里说,只要能把鲁速唬弄走,别说你请我吃饭,就是我请你吃饭,我都心甘情愿。
我这样想着也就自然地想起了老刘,想起老刘那天在电话里说请我吃饭的话。
我用不用再跟老刘通报一声呢?
[作者介绍]:尹守国,男,1967年生于,在《鸭绿江》、《当代人》、《作家林》等报刊发表作品并出版诗集《风蚀岁月的遗痕》,2002年底加入辽宁省作家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