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 隙 笔 记



夏 烈


成 年 礼


  在我30岁生日的前一天,我被病痛的缠绵稳稳地送进了医院。生平第一次住院接受自朝至晚的治疗,就这样隆重地迎接了自己的而立之年。
  事实上,在30岁生辰到来之前,出于文人的惯性,我会主动赋予它这样那样的意义。所以,即使没有病的偷袭,我还是会希望这个生日过后,自己能同过去有些不同。比如更加懂得人生的启示,更加务实,能在已有的基础上展开属于“而立”概念的抱负。并且,我还体味到自己在骨子里确实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浪漫游戏的世俗掩护下永远不乏对于生命意义的较真——就在四个月前,因为新年即将到来的缘故,我还写过一篇后来看看不那么成功的随笔《我们失掉了什么?》,在那里,我假装幽默地反思了升格到30岁的一代人丢掉了什么。我说人到三十,开始和世俗的作为与观念愈发趋同了,,我们至少掌握了以下几件事:一、常常告诉更为年轻的后生什么是不可能的或是没意义的;二、对于信念和信仰的抛弃或假装遗忘;三、顺应和玩味,顺应任何来势汹汹的世界潮流和时代风向,免得吃亏,然后玩味自己和他人的无奈和渺小,训练出一种什么都看透什么都理解的好心态。遗憾的是,我没能把这种幽默调侃的笔调表现到厚颜无耻的程度,在那文章的末尾,我脆弱得傻叉似的说,我的内心其实伤痛无比,我担心我们这一代的骨骼无法完成三十而立,对此,我真有点“面朝大海,泪流满面”的意思。——你看,我就是那样较真,一种30岁生命里无法抹去的“幼稚”。
  但很好,一切都是个人的选择,连生病都是。别的什么人是用病痛来迎接他们生日的呢? 至少我的机体选择了用病痛。只有在病床上,我才体味到了属于我这样一种个体的成年生日仪式,它不但没有减弱我的文人习惯、理想主义情结和假装幽默的反思,反而加强了它们。我会对战斗着的身体说,兄弟,我们要团结要胜利,我乐观地估计我还不会因此丧命,但既然我们已经进入战斗,就让我们把认为正确的东西立起来,亮出自己的旗帜:
  生命来之不易
  生命只有一次
  它不该是含混的
  不该是一坨屎!
  所以我说,这个病的到来,正是一次成年礼。

时间和床


  时间,在我现在看来,是被空间行动带起的意识。
  如果我不在病床上被每天的点滴吊针锁住,我必奔波在无数别的空间。在过去的一些日 子,我几乎就是一个活动分子。那时候,我的时间感知跟现在自然大不相同。我忙碌穿梭,后头像有一张巨大干渴的口在追逐,而时间之流就那样瞬息被抽去。那是一种奔跑的焦虑的快乐,那快乐来自于“有为”,就像浮士德从书斋出来驰放建构他世俗的功业,到后来会忍不住希望时间走慢些……
  但现在,空间的限制造就了新的时间感知。每一袋药物溶液的交替就是时间的分隔,每一次睡下和起来也是时间的分隔,当然,最快的分隔是溶液点滴的速度,它们有时快,像雨水连绵,有时慢,呆头呆脑——像我们现在越来越难看到的一种小孩的情态,犹豫木讷害羞。 我记得在起初比较难受的几天里,我睡下的时候脑内会有意无意地勾画出辽阔而宁静的自然之图:云气舒卷,原野铺展或者海天无涯。
  这些图不止给我带来生机,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归复到了一种久违的宁静。时间的脚步在这些画面上反复又反复,却不衰老,以至于我们忘记了还有时间的存在。永恒之物因此是有的,具象的生命景象(意象)把活物里的生命力提炼出来,成为心灵世界值得永恒体味的精神,这就构成了精神的现象学。
  我又想到床。我的时间被忽略了,我的物理空间被缩小到了这床的长度和宽度,但心的空间终于得到了无限的放大。一切生的力量被叠加到这床上的心灵空间里,那里有渴望生生不息的指令,有宁静的安顿和恢复的指令。
  在这个时代,也许谁能真正放慢他的脚步,宁静下来听清楚永恒声音的消息,才会明白正确是有的,事物不是毫无标准的。我们的智力常常聪明过头,变得虚无和功利,其实守着一点宁静拙朴的执着,相信离生命的本意更近……

德性的力量

  人的道德基础(德性)就是一种宁静拙朴并且执着的力量。它指向古典也指向未来,指向本能也指向崇高。
  在病床上想到原始儒家,就能清楚地感知到至为醇厚刚健的生命德性。我们的先哲对天 有着奇妙而富有创意的理解。敬畏是必然的,因为天运作四时、变化气候,造就生命又施与惩罚;但中国的原始儒家似乎早早摆脱了初民式的图腾崇拜,他们从天中读解出了人可以学习和比附的品格,那就是儒家精神至今仍然有意义的部分:“生生“和“仁”。天地自然,生生不息,生命的绵延本身就是一种德性,人居于其中,受天地哺养,理应化人生生的行列推动天地的和谐;而“仁”,不但可以拆解成一种“二人”(仁字分解)即人与人的关系,还因为天地生生的视野,理所当然的该把人与人的和谐普及到人与自然万物的关系中去,所以到了宋儒那里,就说“民胞物与”。在这些德性基础的问题上,道家如老子哲学其实和儒家就有不少合契相照的地方;即使西方哲学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但如康德那样把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相提并论,提请我们注意生命中无法逃避的德性的存在,也都是在奏响宁静拙朴、醇厚刚健的和声。
我无法想象一个时代的人闭口不谈德性,而只让其他的本能驱驰着生活。


民智与民德

  我们这个时代至今有一种貌似公允的说法,主要是用来提醒知识分子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被这声音笼罩,觉得确实很有道理。所以虽然内心郁闷,但还是禁口不言了。现在在病中突然明朗,所以感到格外高兴,于是重新找到了可与内心的德性相照应的我自己的声音。
  那个貌似公允的说法是:我们不要低估大众的智力。
  从文学边缘化到知识分子退归书斋,这个说法一直压抑着知识分子的人文意见,它开始的意思是:谁都不比谁高明,所以不存在谁启蒙谁的问题;然后,你说我不想启蒙人,只是想说这个时代的人文情况太坏,这个声音就用来暗示你,看来你一直没摆正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位置;后来你缩小范围说,我们的作家似乎没为大众提供有力量的作品,这个声音则表示大众的智力会有取舍的,大众满意就是最重要的指标。谁能与大众为敌?那就是与民为敌啊!更何况,老是在那里发出内心德性诉求的人,天然的是最为亲民的,他们多把自己看作“民”的普通一员,他们爱着民众的心灵——难道因为爱而必须与爱人为敌?
  然而,那其实是一种拙劣的遮蔽啊。大众的智力谁曾低估!中国人世代不乏好头脑,懂得万般机巧干种世故,制造了一个个顽强生存、以图富贵的惊奇。但我们被这貌似公允的说法偷换了概念,病中的我只是想到这中间概念的分界,就明白了那个“公允”说法的荒诞。
  民智:民德吗?大众的智力:大众的德性吗?时代的数量指标:时代的精神状况吗?
  人文的根,原就种在心即德性的灵地。它与智力即脑的领地毗邻却又永远独立。所以,请记住这种独立的姿态,它会执着地教导人们向上,崇高,不遭羞辱!


节 制

  节制就是不乱说话,不说错话。呵呵,那我也许已经很不节制了。
  节制,还有一个意思是有力量,以收为放,以敛为扬,以默语为惊雷,那我还差一截。 以我们这个年代生人的嘴,因此会嘲笑我:那你还写个屁!死去吧。
  我因此感谢他们朋友式的嘲笑,因为他们的话恰好给我这病隙笔记添了个节制的结尾。 ——留了个病中的纪念给自己,背景用了我们时代和我们一代人的精神缩影。感谢大家的友情赞助,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