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妻


钱国丹

 
  这是把极平常的小锁,平常得人们不会去关心它的品牌和型号。它还没有郑长命的半个拇指大.起皱的黑漆皮中间有点不起眼的花样。郑长命做梦都没有想到,他把这把锁买回家里,就是把一个死神请到了家里。
这是个初秋的中午,西溪乡狸岙村阳光明艳,树影婆娑。南方的山林真好,那怕到了深秋,林木依旧青翠,空气依旧柔软清新。在新鲜的番薯芳香中,郑长命反复地玩弄着这把小锁,仿佛在试验它灵不灵。
“锁上。”他对罗不英说。也许是得力于山里的好水好空气,妻子的脸蛋白净,皮肤滋润,一对奶子像饱胀了乳汁似的鼓鼓的;其实,他们的囡儿都已经六岁了。
“他妈的你锁不锁上?”
郑长命的声音专横而阴冷,与外头融和的天气极不协调。做为男人,郑长命壮壮实实,模样不错,如果生在城里,或者生在山下的郑家湾,郑长命也许算得上帅哥一个;只可惜他一直活在穷山苦岙,愚昧和困顿使得他委琐了。
“锁上什么?”罗不英双手不停地编着笸筐,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勤劳的山村女人总是这样,她们说话一般不耽误手中的活计。再说,家里有什么?屋里是一堆番薯,一家人就靠它刨丝晒干维持一年的肚子,屋外是一捆刚刚砍来的藤条,罗不英一年到头地砍藤条编笸筐,为的是挑到山下换几个油盐钱,就是楼上,也只有一张粗陋的木床和一张同样粗陋的长桌,外加一条公公在世时杀猪的旧长凳。
“该买把斧头了。”罗不英用脚碰了碰地上的斧头,对丈夫说。那是郑长命老爸在世时置下的,鳏居多年的公公为了给儿子造这楼屋,——虽然只有小小的一间,虽然是自搬的石头自砍的树,但毕竟是楼屋啊——泼死泼活的干,累得把命都搭进去了;而罗不英的娘家也正是看中这间楼房,才好说歹说的半强迫女儿嫁过来的。如今,除了这屋壳家里要啥没啥,这磨去一半的铁疙瘩说是斧子,还不如说是锤子呢,罗不英砍柴草藤箩,差不多是硬硬给“锤”下来的,她的手指因为长年累月的操劳,已经粗粝不堪了。
郑长命不耐烦了,他将妻子拎了起来,一直把她弄到楼上,扔在粗木床上。女儿瓜瓜在屋后捉秋蚂蚱,郑长命想此时不动手还等几时?他一把扯下妻子那打着补丁的单裤子,罗不英以为他又要干那事了,——罗不英最厌恶丈夫干那事,他自去城里打了几个月的工回来,变得更加陌生更加“歪缠”了,他常常像无耻的公鸡,逮住罗不英就乱啄,而罗不英则像一只虽然极不情愿的,却总是被强奸的母鸡。此刻,她的脸胀得通红,一边挣扎着去拉裤子,一边说:
“做什么做什么,青天白日的,也不怕人家串门撞见!”
“谁他妈的要看,拿老婆和我换着看!”郑长命涎着脸,重新扯下罗不英的裤子,一把抓住她的羞处,说:
“锁上!把这两扇臭牝门锁上,哪个王八蛋都看不成了!”
“你发什么疯!”罗不英气愤地挺起身子,用力推开了丈夫,她跳下了床,拉上裤子就下楼。每每郑长命纠缠不休时,她总是一走了之。
可郑长命不让她走,他手拿一把贼亮贼亮的新疆猎刀,追下楼来。

西溪乡狸岙村座落在翠屏山深处,那些粗粗糙糙的石屋小楼,很像是大山皱折里的一窝窝虱子。很久很久以前,郑家湾的两位胆小如鼠的土财主,为避战乱,在这儿搭了几间小屋,带着全家老少住了下来。由于家运衰败,也因为族人不和,他们没能再搬回郑家湾去,年复一年,铁嶂般的山峦山峰挡住了起码的文明和起码的信息,使得他们退化成地道的山里人。当新世纪第一缕阳光照到翠屏山巅时,山外边的郑家湾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电脑村”,而狸岙村却有一半人家还赤贫得夫妻轮换着穿一条裤子。
有一个叫郑重的人却遇上点好运气。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春天,郑家湾一个桔贩子进山来订购笸筐,不知怎的就喜欢上当时还穿着开裆裤的小郑重,就带了他下山,伴着他家一个半傻的儿子去上学。就这么五六年的书,把个郑重读得与众不同了,比如说,狸岙的男娃儿到了十七八岁,总是巴望家里给订个小媳妇,可郑重到二十七八还没有娶老婆意思;别的后生一块块石头、一棵棵树木的积攒着要盖新屋,可郑重却把家里惟一的一条黄牯牛牵下山,然后揣着卖牛钱天南地北地走了一遭。
他回到山里,竟越发的出格起来,在他的鼓捣下,狸岙人就像惊蛰后的蛇蛙蠢蠢欲动,他们成群结队下山的下山,进城的进城。这年的夏天,郑长命也跟着郑重,一起去了离家80公里地的城市黄滨。沿海城市黄滨这几年发达了,高大的楼群像山里的野蒿一样蓬勃崛起,随处都是叫人眼花缭乱的商家和饭店,连哗哗作响的下水道里都仿佛响着金钱滚动的叮当声。
可山里人到了城里能干什么?他们要文化没文化,要手艺没手艺,更没有可做小本生意的本钱;他们只能到烈日风沙中的建筑工地上,拎拎蜊灰桶,推推泥浆车,攀援在腿肚子和心尖尖一齐打颤的手脚架上,干那种城里人不屑一干的“苦力”。
也不能说他们真的一无所有,年青、健壮就是他们的资本。如果能碰上个善心的主儿,自己再使出狠劲来好好干,一天也能挣他个二三十元的。刨去吃的喝的肥皂草纸,——城里就是这点不好,干什么都要化钱——每日也能净落下十头廿块,这对于狸岙村村民来说,无疑是掉进了福地的福池里去了。
可是郑长命的眼窝和钱袋子都浅,什么都装不住。他贪恋新鲜,什么都想尝尝。发了工钱,心里痒痒地就爱往码头跑。罗不英不在身边,郑长命管不住自己也没有理由管得住自己。码头是属于穷苦劳工的花花世界,那里有非常好吃又价钱便宜的猪羊下水,有打得天昏地黑又带“彩”的录像片,有相貌平平却经得起折腾的那种女人。夜晚天黑的,肥肠炖粉丝填饱了肚子,番薯烧酒盖了脸面,嘴里再叼上一支劣质香烟,郑长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心猿意马地在腥咸的码头上晃来晃去,并不用费什么神,就有那些年纪稍大的、操着明显外省口音的女人蹭上来:
“大哥玩吧?——五找两。”
“就你这货?——五找四。”郑长命就这么还价,口气还挺坚决。
“五找两”是五十元找二十元,“五找四”是五十元找四十元,码头的“货”贱,价格定死在五十元以下。郑长命不笨,进城没几天就把这些都弄懂弄通了。
那女的就知道是碰上识货的了,骚首弄姿地说:“大哥别太狠了,我们也不容易,咱们各退一步,五找三吧。”遂半拉半拖了她的“生意”,钻进弄堂里她们租下的低矮肮脏的窝里去了。
每每完事了出来,郑长命就对着那些灯光暧昧的窗口吐口水,他恨这些诱惑人的臭窝儿,恨那些几下子就掏了自己血汗钱的贱女人。真是贱女人!论长相,她们比罗不英差他妈的老远去了,论岁数,也都是下过崽的破货了,凭什么就把他口袋里的钱给掏了?真他妈的臭逼!可没过几天,郑长命混身的骨头重新开始发痒,鬼使神差地又往码头跑了。
那是一个闷热的八月天,从一大早开始,雷阵雨就下得威猛滂沱,刚刚刷白的大楼墙面被冲出一道道的沟沟,像“五找几”女人们被臭汗冲坏的妆。工地上开不了工,郑长命和一帮翠屏山人就窝在工棚里甩扑克。郑重没有甩,他要抓紧时间回狸岙,那么多的狸岙人中,没有一个像郑重那么惦记家里的。临走时,他很负责地对着低矮的、发出霉味的工棚说:“谁要给家里捎钱?都交给我好了。”郑重为人牢靠,从来不干没边没沿的事,同乡们都信着他,一个个掏了钱,郑重一笔笔记好,把钱卷好塞到贴身的口袋里。
郑长命没有动作也没有吱声。郑重一直看着他,终于开了口:“长命,你不给罗不英捎几个钱?”
郑重和每一个狸岙人都清楚,罗不英活得艰难,娘家无兄无弟无姐无妹,老爸又是个痨病坯子。做为山里女人,罗不英算得上贤慧勤俭,眉眼儿也端正俊俏,当年,山里后生睡梦中都唤她的名字,偏偏嫁给郑长命这没心没肺的货,多少人替她屈也屈死了,到如今郑重想想还心里发堵。
“我?……我哪里还有什么鸡巴钱!”郑长命喷了口烟,狠狠地甩出一张牌。
众人哄堂大笑,嚷嚷说郑长命不是没有鸡巴钱,而是鸡巴不争气把钱都送给码头窟窿了。还说郑长命嘴巴鸡巴一巴也管不住。大家笑闹只管笑闹,可郑重盯着郑长命的眼睛并没有移开,那眼里有一种隐藏着的、却咄咄逼人的东西。郑长命没有法子了,他扪了扑克,十个指头在浑身上下的口袋里巡回了一遍,他先是取出了一把崭新的新疆猎刀,然后一个一个的在桌上排出五个一元头的钢蹦来,便再也掏不出别的了。郑重剜了他一眼,把五个钢蹦抹在手心里,什么没说就走了。
雨水伴着郑重回到了狸岙,郑长命的五个硬币,沉甸甸的坠着郑重的心,好像有一种预感,郑重觉得罗不英遇上麻烦了。

狸岙溪失去了平时的温存,变得桀骜不驯,浑浊的山洪夹带着枯枝败叶,慌不择路地狂奔下来。罗不英的心七上八下又阵阵发堵,似乎在不断塞进湿淋淋的草屑和泥沙。女儿瓜瓜病得厉害,独自带着孩子的罗不英很害怕。几个月后出了那个叫整个翠屏山震惊不已的杀人案件,罗不英曾经痛哭流涕说:我没个公公也没个婆婆,连个大姑小叔都没有,只要身边有一个亲人,我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啊!
山里人命不值钱,谁也不把感冒当回事,任它打喷嚏流鼻水发点烧,捱过几天自然就好了。可瓜瓜这个感冒犯得认真,都个把星期了,不但不见好,反把个身子烧得火缸般烫手,那鼻翼还一扇一扇的,像个刚出壳的蛾子扑楞着吓人。罗不英把孩子抱起放下放下又抱起,因为她东家借西家凑也没凑上几块钱。眼看女儿一挺一挺的都抽筋了,她凄凄惶惶地拉了张塑料薄膜裹了,抱起她就冲进了雷雨里,恰好和回来的郑重撞了个正着。
郑重询问地看着罗不英。不知为什么,见了罗不英,郑重总觉得有许多话要说,偏偏又不那么容易说出来。罗不英的泪珠滴滴答答地往下跌,她急急地说了孩子的病,便要走路。郑重转交了郑长命捎的五元钱,罗不英的睫毛抖动了一下,问:“长命他,没事吧?”郑重摇了摇头,这摇头的意思很复杂,罗不英不甚了了。她抬腿就要去卫生院,郑重说,等等。他伸手揭起塑料薄膜,只见瓜瓜的两腮喷红,双眼灼莹莹的藏着两朵凶凶的火焰,忙说,孩子病得险,再拿上我这钱。罗不英伸手接了,泪水却和着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那两张崭新的、有着四个老人头像的百元纸币上。
西溪卫生院的医生把一根体温表塞到瓜瓜的屁眼里,又将个听筒子在瓜瓜的胸部背部叩来叩去,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用棉花擦拭着体温表,又慢条斯理地对着亮处照照,才看着山里女人那张清寡的脸,说:
“肺炎,你懂得什么是肺炎吗?”
罗不英不懂什么是肺炎,可懂得求医生救命要紧。小瓜瓜挂了几天大瓶,吃了大包小包的药,把郑重阿叔借给她家的两百元大钱都扔给了卫生院,也就没事了。

黄狗喘气的三伏最后两天,郑重他们干活的那幢大楼峻工,狸岙的打工仔们都回到了山里。罗不英对着丈夫说:“你还了郑重的200元钱没有?”
郑长命立马就跳了起来:
“什么什么,你这个死女人,凭什么去借钱?一借还是他妈的200元?”
罗不英这才知道郑重并没有把借钱的事告诉郑长命,心里就更涌上一些感激,一些敬佩。她解释说:
“这一回要不是郑重,我们瓜瓜就没命了。”
郑长命像漏了气的皮球慢慢地瘪下气去。他刚刚按着罗不英干了那事,仰在床上一边拍打着蚊子一边喘气。屋顶有一块新的水迹,在昏暗的煤油灯下,那斑斑的污迹很像一个叫“大圆眼”的码头女人。
“你到底挣了多少钱?——先把郑重那200元还掉。”罗不英剪去一截冒烟的灯芯,开始给他补掇衣服。
“我他妈的有个鸡巴钱!”
“和你一起去的都赚到了钱,你怎么没赚钱?”
“谁赚了钱你跟谁过去!”
“你这是人话么?——瓜瓜望病的钱怎么还?”
“老子又没让你给瓜瓜望病,谁他妈的借钱谁还。”罗不英叹了口气,说:“亏你说得出口,当初你没见着,亲生的囡儿病得恁凶……”
郑长命懒得理会了,什么臭女人,老公几个月在外头,回到家连个笑脸也见不着,只会说钱钱钱!哪有码头女人会迷人?那个“大圆眼”,眼珠子这么一转,小脸开花样那么一笑,把人的魂儿都勾掉了。想到这里,“五找几”们的粉脸就在眼前晃动,他甚至还闻到了那种又臭又香的撩人气味,想起有一次他压住大圆眼,一边龙腾虎跃一边问:
“把你肚子弄大了算谁的?”
大圆眼浪声浪气地答:
“算谁的?回去还不管家里那个叫爹?”
想到这里,他浑身又一阵燥热,身体的某些部位又膨胀起来,就涎着脸来拖罗不英,罗不英一转身就躲开了,嘟哝道:“债多得像牛毛,你倒有心思没完没了地来这个!”
郑长命被浇了盆冷水,不禁恼羞成怒,又怕罗不英追问工钱的下落,干脆以攻为守来个先下手为强:
“鬼晓得瓜瓜是谁的亲生囡儿!”
罗不英气得傻了眼,她摔了衣服,手指直直地戳着丈夫,半天才憋出了一句:“烂舌烂口烂喉咙的,你,你这算什么话?”
郑长命觉得自己赢了,他用一句刚刚从城里学来的俏皮话作答:
“普通话!”

秋风初起的时候,郑重又联系上市里一个新的建筑工程队。尝过甜头的狸岙村民都跑到他家,谁也不愿放弃这个赚钱机会。郑长命怀揣着半包香烟,一支一支地送到郑重的嘴边,可郑重再也不愿意带上郑长命了。城里人本来就瞧不起打工仔,郑长命更是给打工仔脸上抹黑。再说,他觉得郑长命在外边放荡下流,他郑重就对不起罗不英,好像是他纵容郑长命做坏事一样。吃、喝、嫖、赌、抽,后面三项其实是碰不得的,一碰都会上瘾,郑长命就是上了“码头瘾”。当初他去“五找两五找三”时,郑重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去管,乡里乡亲的,捅破了双方都尴尬难为情;再说做人自做自,骨头几两自己知;郑重他也不是什么党员干部,何必咸吃萝卜淡操这份心?
可罗不英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老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郑长命灰溜溜地回到家里,一边骂骂咧咧。城里的灯红酒绿实在是有滋有味,可这一回他去不成了。
“郑重你狗生儿子欺侮人!”郑长命拿出那把猎刀,做了个刺杀的动作。打工几个月,他惟一挣下的就是这把猎刀,刀很结实,造型也精巧,刀鞘上还嵌着紫铜线,这是他化了30元钱从一个摆地摊的新疆人那儿买来的。
“要不,你替我去说说?”郑长命收起了刀,对罗不英说。
罗不英只管低头编筐,并不想理他。她对丈夫已经失去信心,进城去干什么?除了捎回家的五元钱,还学了一身的流氓脾性儿,还不如待在家里收番薯呢。
“什么狗屁好差使,起五更落半夜的,水泥粉腌得人蜕一层皮!”郑长命见老婆不理他,就自解自嘲起来,他伸手去口袋掏香烟,可只掏出个空烟盒,他又骂了一声,狠狠地将香烟壳捏瘪扔了。可嘴里寡淡得流口水,便向老婆伸出手去:
“给点钱,我买包烟。”
“亏你说得出口,我哪来的钱。”
“妈的我在黄滨捎给你的五块呢?”
罗不英气得一个劲儿喘气,跟这个无赖她已经不想说什么了。这天下午,罗不英回了娘家螺溪,很想跟老娘老爸诉诉苦,说说这日子没法过了,想埋怨父母为什么要把囡儿嫁给那个混蛋。一进门,却见老爸咳嗽得厉害,老爸的肺原本病得不轻,去年在吃药病便好些,今年停了药,想必毛病更重了。罗不英没能给老爸带些药来,哪里还敢开口说自己和郑长命的事,倒反过来安慰了一番,又把老爸挖了一半的番薯挖完,就回狸岙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她边给瓜瓜穿衣,边对丈夫说:
“你在家带囡儿,我去城里打工。”
“嘻,你去打工,五找两还是五找三的干活?”
罗不英不懂得什么叫“五找两五找三”,她只是咬着牙根说:“就是捡垃圾,掏阴沟,不用多久,我保准能把欠郑重的钱还掉,再干几个月,连你爸的棺材钱一并清了。”
郑长命想,这主意不赖,自己不用累死累活,还好坐在家里吃现成。
“每月往家捎100块——不,200块?”郑长命开始讨价还价了。
“只要有工做。”
“那你等着。”郑长命说着就往西乡跑去。中午,他手攥着这把黑黑的、小小的弹子锁回到了狸岙。

罗不英后来跟女公安说,郑长命要把她上锁的那一天,她气得“血都要吐上三口”。这是原话,翠屏山里一句气极恨极的话。外地的人可能感到奇怪,满腔悲愤的人吐血能理解,可为什么是吐三口,而不是吐两口或四口呢?
为什么要上锁?郑长命凭什么要把她上锁?罗不英气恨他毫无道理,她死也不肯接受这奇耻大辱。她嚷嚷说:
“你四乡八村的打听去,我罗不英是什么样的人?”
“黄滨码头的那些“鸡”们,在家里也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装正经,可一到城里就脱裤卖肉了。”
罗不英指天咒地,说编这些话的人舌头长癌满嘴疔疮,说她若这样干准会就烂了身子不得好死。郑长命听着听着,浑身不自在起来,他黑了脸,说:
“你个女人他妈的恁恶恁毒!将来在饭里拌包老鼠药给我吃都说不定!”
罗不英不再跟他磨牙,顾自去找郑重要打工。郑重说,我知道你是个下死力气干活的人,就不晓得工地上要不要女的。罗不英说,让我去那里看看吧。郑重说,那就去看看,依我看,你给人当保姆倒蛮合适。
郑长命坚持要罗不英上锁,他好像是蚂蝗鬼投生的,叮上人就再也肯不松口。那个晌午他们吵得天翻地覆,屋里仅有的饭碗和瓢盆都扔了,吓得瓜瓜爸啊娘啊直哭叫。
“离婚!”罗不英忍无可忍了。
“狗娘养的你敢!”郑长命拔出了新疆猎刀,“老子先杀你和瓜瓜,再杀你娘你爸,再他妈的一刀捅了我自己!”
罗不英望着丈夫气歪了的脸,寻思他急了真会杀人,若光是杀她倒不怕,她拿起身边的钝斧头还可以抵挡一阵,可真的要杀她爸妈和瓜瓜就不得了了。
直到郑重他们出门那天,他们之间的战火还没有熄灭,可是罗不英走的主意已定。她将一点换洗的衣服放进自编的一个藤篮里,正待上路,郑长命把身子在门口一横,说:
“不上锁,你他妈的就甭想出家门一步!”
罗不英扔了篮子,说:“我也不想去受那份罪,有能耐倒是你自个儿去呀。”
“你肉香,人家要你。”
“谁像你这条馋狗,肉香肉臭都要啃。”
“种你娘的放什么臭屁?”郑长命有些做贼心虚,这么多狸岙人在黄滨,说不定就有学舌讨好的主儿,把他那些破事都告诉这个婆娘了;他立即反攻为守道,“你他妈的清白,干嘛怕上锁呀!”。
“我哪儿也不去了!”罗不英嚷了起来,“穷死在山里不用埋!”。
郑重他们走了,狸岙村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日头变得虚弱苍白,秋风也跟着萧瑟起来,松树柏树虽顽强地绿着,可枫叶和乌桕却红得壮烈。一连几夜,罗不英觉得自己像一片枯叶在风中无助的翻着跟斗,飘飘零零晃晃悠悠,不知哪里可以着落。她想着自己的悔气,自己的苦命,怎么会嫁了这么个不争气的老公;想着老爸的肺病,吃不起药只能眼睁睁地等死;想着狸岙连个小学堂都没有,她也无力将瓜瓜送到山下去读书,那么囡儿长大了也逃不掉跟娘一样的悲惨的命运。
那一个夜是黑古龙冬的,狸岙村寂静得像块悠久的坟地,偶尔传来声夜猫子的惨叫,更是让人毛骨耸然。罗不英再也躺不住了,她点燃了煤油灯,披上件破夹袄,推着睡得像死猪似的郑长命,说:
“我想我还是该打工去。你这个短命不得好死的,锁吧。”
郑长命醒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睡涎,惺忪着睡眼,懒洋洋地说:
“早他妈的答应了,不是早没事了吗?”
罗不英看了一眼女儿,瓜瓜睡得很甜,一个六岁的囡儿,她做梦也梦不见母亲会遭到什么样的罪。她提了灯,对郑长命说,到后面去。所谓后面,其实就是楼梯到头的那一块窄窄的楼板,搁着那条蒙着灰尘的杀猪凳。郑长命的老爸在世时曾做过屠夫,凳上至今还遗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儿。生怕惊动女儿,更害怕被瓜瓜发现,罗不英把睡间的门带上,又扣好了门扣。
她怀着一种自杀的悲壮,在杀猪凳上仰面躺好,郑长命摸出了那把新疆猎刀,命令老婆扒裤子。一看到罗不英美丽的胴体,郑长命就骚动起来,他想,这一锁就要好长的时间不开锁了,他得抓紧机会先睡她一回。这一回罗不英没有反抗,她觉得自己身体的这一部分已经死了,权当郑长命在睡一个死人。郑长命睡得好狠,好强劲,直到发出野猪般满足的哼哼声才算作罢。接着,郑长命把灯移到了杀猪凳的另一头,用两个指头撮起罗不英那两片皮肉,新疆猎刀好锋利,郑长命只那么轻轻一下,左右两唇已各凿出了一个小洞,鲜红的血立即涌了出来,淹没了伤口。罗不英也不觉得疼,死了的东西还晓得疼吗?郑长命用锁舌在血糊糊的地方探来探去,锁舌终于穿过了两个洞眼,“答”的一声,便锁上了,郑长命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把两把钥匙都揣到自己的口袋里。

公共汽车不紧不慢地驶着。罗不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几分凄凉,几分兴奋。她是头一回走这么远的路,头一回进城去。可是下面的身子胀胀的,她左侧坐坐,右侧坐坐,那把该死的锁总是硌着她。
车子到达黄滨市区时,天已经黑定了。可城里的夜并不像夜,那么多的灯,那么多的车,那么多的人,连天气也比家里暖和多了。。
看见一拨拨的人在闹市区各个路口下车,罗不英也想下,可郑重临走前跟她说过,城里并不太平,有人贩子,有劫贼,专拣刚进城的农村女子欺侮,让她不到终点站不要下车。就这么想着时,车子已到达这次旅途的尽头。
罗不英站了起来,顿觉得浑身的血都往下面涌去。
她提着自编的手提篮子进了站,站很大,比狸岙村的晒谷场还要大,却空落落的,灯光也不太亮。郑重说过,出了终点站,向西走百十步,再向左拐,约模走二里路,便可看到一圈竹篱笆,篱笆很大的,你顺着篱笆一直找到临时大门,那就是我们打工的桃园新村工地。
她穿过那个很大的车站,可那把小锁坠着她,每迈一步,那锁就像牲口脖子上的铃铛左晃右摆,不断地撞击着她的大腿,勒得她的皮肉有一种要撕开的感觉。
“郑长命你这个断命的!”她又一次咒骂她的丈夫。
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女人迎了上来,她穿着一套齐整的呢子裙装,圆圆的脸上涂了些红的白的,蛮好看。浑身上下钉着些薄薄的圆片片,随着身体转动,圆片片就五颜六色地闪烁起来。罗不英想,这是什么呢?照得人眼花。“圆片片”用本地腔很浓的普通话问:来打工的?罗不英答,嗯。“圆片片”又问,有身份证吗?罗不英答,嗯。会使缝纫机吗?罗不英说,没学过。罗不英觉得没有必要跟这个“圆片片”饶舌,就说,我已经讲好到桃园新村做小工的。“圆片片”笑了,说,你不是外地人哪,我实话告诉你,建筑工地不要女的。罗不英说,我比男的还会下死力气干活。那女人说,那儿又辛苦又危险,吸了那尘粉还会得矽肺,这样吧,你到我家来,帮我做皮鞋。
罗不英抬起眼来,认真地打量着“圆片片”,看她是不是骗子或人贩子。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只觉得这女人好像急着用人的样子。心想,跟她去看看,不怕她真的卖了我,如果运气不错,跟着她做皮鞋不是蛮好吗?那砌屋工地要不要女的还不敢说,让她最愁心的,就是那工棚清一色的大男人,睡觉、换洗衣服怎么办?
“可我不会做皮鞋。”罗不英说。
“学呗,学徒期我管饭,学成后发计件工资,就是你做多少给多少工钱。”
“多长时间能学成呢?”
“那就看各人的了,学得快的,十天半月就会了。”
罗不英想,做布鞋,山里女人都会,想那做皮鞋也差不到哪儿去,只不过皮子硬,要多使些劲罢了。再说,这老板是女的,跟上她也不怕睡觉上茅坑麻烦。这么想着,就跟着那女老板去了。
那皮鞋厂还不小,女老板把她带到一个很大的屋里,说,你就缝鞋帮吧。原来城里人做鞋还分作一道道的,也不用手缝,屋里摆了几十台缝纫机,转得轰轰直响。女老板把她交给一个烫了卷卷头发的,说,阿凤,你教教她,让她坐三十九号机台。
她诚惶诚恐地站在阿凤身旁,看她怎么穿针引线,阿凤从地上捡了两块碎皮,轧轧轧地缝给她看。一会儿阿凤便指着那三十九号机台,让她自己学着缝。她也去捡地上的碎皮,然后小心翼翼地缝着,那针钝钝地扎着,一行还没到底,嘭的一声折了,她吓得心头捣谷似的,生怕人家要她赔针赔机子。偷眼看看,大家都忙自己的,倒没人来骂她,她呆了一会,硬着头皮去叫阿凤,阿凤就过来帮她换了根新针,说,把针头对直皮子,不要让别着。罗不英照这话去做,果然顺溜多了,又捡了几块皮头,横横竖竖地缝出许多道道来,又学着绕弯儿打倒针,一直缝到夜12点,车间打烊了,才跟着阿凤起身。穿过弄堂时,夜风吹得裤裆冰凉,明白那儿已叫血湿透了。
女工们住在一幢旧楼屋里,一间间普通的睡房,上上下下搭了十二张窄窄的床铺,阿凤让罗不英睡自己下铺。罗不英已经很累了,尤其是下面,又胀又疼又冷,裤子经风一吹,又硬了,发出浓浓的血腥味。她躲在被窝里,偷偷地换了裤子,到院子里水龙头底下洗了,恨恨地又把丈夫骂了几声。肚子在咕咕乱叫,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呢,就打开自已那手提篮子,掏出两个番薯窝窝头,干干地吞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起来,罗不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她娘家的堂嫂子毛竹桐。毛竹桐见了她就大着嗓门嚷嚷起来:
“嗨,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这萝卜缨也长到城里来了!你那个混世魔王,最近又犯混了没有?”弄得满屋子的人都看她,把她闹了个大红脸。毛竹桐告诉她,她老公罗大山就在打包车间,把一箱箱的皮鞋用打包机打好扛到车上去,有的还送到集装箱码头,让人海运到外国去。
“瞧你这小媳妇样子!”毛竹桐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大大咧咧地说,“往后有人欺侮你,告诉嫂子一声。”

就那么个把星期,罗不英就把鞋帮缝得有模有样了。“圆片片”——现在她已经知道她姓袁——袁老板对她说:我已经决定录用你了,可是你得交500元押金。
罗不英一下子傻了眼,500块,叫她拿5块都没有!
“我把身份证押给你还不行吗?”
“不行,谁知道你的身份证是真的假的!上回来了两个外省人,手艺学到手,人也跑掉了,还顺手牵羊偷了我两捆上好牛皮。”
罗不英已经喜欢上这缝鞋帮的工作,她偷偷地算了一下,就这么起早贪黑的干,一个月挣三四百块没问题。她不想放弃这个工作;可到哪儿去弄这500元押金呢。
她硬着头皮向毛竹桐开了口,堂嫂子双手一拍,说:我的姑奶奶呀!我们两口子来这儿也就三个来月,你堂兄弟要吃要喝还要给家里捎的,我们借的1000元押金还没还清呢。
罗不英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个人愿意帮助她,也有能力帮助她。那天傍晚,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街穿巷找桃园新村的建筑工地去了。

她一走却走到了码头上。灯光迷离,海风习习,她觉得新奇得很,不禁东张西望起来。酒气熏天的小贩,寒酸的打工仔,和一些猜不透身份的人和她擦肩而过。迎面来了一高一矮两个家伙,凭那刺鼻的鱼腥味儿,罗不英猜想他俩不是捕鱼的就是卖鱼的。他们来到罗不英面前,那矮胖个把一个鲜艳的酒糟鼻直冲到罗不英的脸上来,罗不英本能地一退,那矮胖子惊惊乍乍地说:
“咦,新鲜货!他妈的脸蛋白嫩着嘛,告诉爷,四川的还是江西的?”那竹竿般的瘦猴也凑了过来,一手托起罗不英的下巴,涎着脸说:“五找三还是五找两?要不我们哥俩包了你,一张老人头不用找了!”
罗不英吓得魂飞魄散,想起了郑长命曾说过类似的话,一下子就明白了眼前两个家伙玩的什么花样。她扭头就跑,那两个酒鬼拔腿就追,一会儿,就一前一后拦住了她,急得罗不英直喊救命,围了一大堆看热闹的,呐喊起哄推推搡搡,嘴里还“新鸡”“老鸡”地乱喊,却没有一个人来救助她。亏得罗不英平日里挑柴跑路练就了一副好腿脚,左奔右突总算冲出了重围,站在灯火阑珊处直喘粗气。这时,一个大肥婆闻声过来,手提一只铁镬就向那矮胖子扔去,一边破口大骂:
“我叫你花花心肝花肚肠!待回家一刀剁了你那劳什子就安生了!”
那瘦猴首先溜了,矮胖子却大门大嗓地吼着:“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啊!向前走!莫回啊头!”肥婆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肥肥的一对骂骂咧咧打打闹闹地回家了。
罗不英惊魂未定地朝桃园工地走去。刚才的一番折腾,罗不英下体疼得要命,那急剧晃荡的锁舌似乎要勒穿她的皮肉。好不容易找到了郑重,她强忍着突框而出的泪水,和郑重穿行在手脚架下面,说:“你们好难找啊。”
“你到底还是来了,我还当你来不了呢!”郑重手提着一个桔红色的安全帽,显得喜出望外。
罗不英就把已在皮鞋厂打工的情况说了一遍。可下面又痛又坠,她站不住,只想找个地方赶紧坐下来。郑重看见她心神不定的样子,问:你怎么啦?
罗不英再也克制不住了,眼泪扑簌扑簌直掉。
“谁欺侮你了?”
谁欺侮她了?谁都可以欺侮她,罗不英感到无话可说,而且说了又有什么用?她把满肚的委屈压了回去,提出了皮鞋厂要押金之事。郑重有点释然,以为罗不英是让500元钱给难住了,就说:看把你急的,你等着,我给你拿去。
郑重寻着一块儿打工的兄弟们,拼拼凑凑给她凑了500元钱,然后,坚持要送她回皮鞋厂。路上,郑重发现了什么,他问:
“罗不英,你走路样子怎么有点怪?”
罗不英的脸烫得紧,亏得灯影朦胧,不然郑重一定看到一块大红抹布。
“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
罗不英仍然无语。郑重体己地说:“有伤别硬撑着,早治早好,长久了就伤身子伤元气了。”
罗不英一任泪水淅淅沥沥地淌着。她心酸地想,都是人,都是狸岙人,为什么郑重就知冷知热,郑长命却跟畜牲一样呢?为什么让我摊着个郑长命,而不是郑重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
大约是罗不英进厂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堂嫂子毛竹桐对罗不英说:“我左脚葳了,他妈的疼得要命,你替我去实验小学接我们老板的儿子去。”
前两天晚上皮鞋厂不加班,毛竹桐拉着罗不英要去学自行车,罗不英下面都化脓了,疼得汗毛一矗一矗的,哪里还敢学骑自行车;想来毛竹桐是学自行车摔伤了。罗不英虽然觉得自己在发烧,但堂嫂子说了,她是不能推诿的,于是她说:
“替你接娃儿行,只是我不会骑自行车。”
“不用你骑自行车,”毛竹桐说,“袁老板的宝贝儿子上小学一年级,我已经给他的班主任马老师打过电话了,你坐三轮车到实验小学老师办公室找马老师,从他手里接过袁小海,再坐三轮车回来。”
罗不英坐上三轮车,三轮车的坐垫软软的,蛮舒服,她觉得城里人真会享福,也真会化钱,一个小娃儿读书,别的化费不说,光是一天四个来回的三轮车钱要多少?瓜瓜比小海还小两岁,自己就把她丢在家里,郑长命又是个不管事的,也不知怎么的有一顿没一顿呢,也不知她满山乱跑会不会出什么事呢。想到这里,鼻子就酸了,恨不得立马就回家。想想还没有赚到一分钱,回家又有什么用?
领了袁公子来到三轮车旁,小海说,抱我上去。罗不英在抱他起来的时候,觉得腰像是扭了一下,疼得她差点把手里的孩子摔掉。这才想起这些日子腰本来就疼,只是被下体的疼痛掩盖住罢了。人身上的疼痛,有的是可以忽略的,有的却是忽略不掉的,这一瞬间,罗不英觉得这腰的疼痛反过来掩盖了下体的疼痛,让她有点忍不住了。她心想,这些日子干得蛮好的,可千万要挺住,挺不住就完了。
就在这时候,一辆自行车直直地过来,却停在她的旁边。“阿英,真的是你?”只见郑重一只脚踮了地,高兴地说,他的自行车后驮了一个纸箱,大概是为工地买什么东西来的。
郑重替她抱起孩子放在三轮车上。他审视着罗不英,说:“你脸色怎么恁难看?你肯定是病了,病得不轻。”并伸手摸了摸罗不英的额头,“你烧得好烫,走,我这就送你去医院。”
罗不英死活不肯去医院。郑重说:“别耽心钱,身体好了才能赚钱。”又对三轮车夫说,“去医院。”罗不英说:“你疯了,告诉你我没病,再说,我有病,也不是去医院能治得了的病。”
郑重有点云里雾里的,看看罗不英容颜憔悴又坚决不肯治病的样子,忽然脱口而出:“罗不英,你莫不是得了脏病了?”
罗不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郑重,明白他正是这个意思,顿时气得浑身打颤,却不作答,只对三轮车夫说:“快走!快走!”
看着远去的三轮车,郑重后悔得肠子断。他直骂自己混蛋,自己明明说的是那一种意思,怎么让罗不英误会成这种意思呢!其实,他是很喜欢甚至是很敬重罗不英的,长到三十岁,他喜欢过的女人有过,敬重过的女人也有过,可喜欢又敬重的女人,只有罗不英一个。
一连几个晚上,郑重顾不得秋风瑟瑟寒气袭人,都在皮鞋厂门口悠转,他想给罗不英讲清楚,必须讲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他甚至想闯进厂里头去,但罗不英跟他说过,千万不能进皮鞋厂,那里人多嘴杂,还有她那嘴没遮拦的堂嫂子毛竹桐,那怕一点风吹草动传到狸岙,郑长命那混账还不知会闹出什么狂风恶浪来呢。
那晚九点多,罗不英去皮鞋厂门外的小买部买草纸,终于让郑重给碰上了。
罗不英一见到郑重扭头就走。却不是回到厂里,因为她来了例假,还非买到草纸不可。她一直朝前面走去。而郑重在后面紧紧跟着。
“阿英,你还生气?”
罗不英不理,只管向前走去。
“就算我是说错嘴了,可我是为你好啊。”
“有这样说错嘴的吗?”罗不英恨恨地说,“你怎么也跟郑长命一样,把我当成什么啦?”“阿英,不是我有心伤你,我干脆把意思都说明白了吧,你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我还有不清楚的?我说你得了脏病,一是看你那走路的样子怪,最要紧的是,我怕长命把脏女人的脏病传给你了。”
“什么?你说什么?”罗不英住了脚,一下子转过脸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也瞒不下去了。你怎么一点都没想,人家打工往家捎钱,可长命的钱都哪里去了?”
罗不英的腰突然折了似的支撑不住,她趄趔了一下,差点摔倒。郑重赶紧扶住了,说:“你也不用生气,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犟着不去治!”
罗不英推开了郑重,自己用手扶着腰,慢慢地往前走去。心里不住地说,原来这样,原来是这样,这郑长命原来猪狗不如!这也算男人,这就是她的男人!她伤心极了,也忿恨极了。
罗不英几番要对郑重说出自己被锁的真相,又羞愧得难以启齿。郑重说:“你的病也不必和我讲,我们到医院,你对医生讲就是了。”
可再也不能让郑重误会下去了。她分辨说:
“不是脏病。”
“那更不怕见医生了。”
“还真见不得医生。”
“你把我越说越糊涂了。”

罗不英倚在墙角,双手掩了脸,哭得伤心凄惨。郑重忽然来了气:“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黏黏糊糊的了?该说的就要说,该做的就要做,这个窝囊样,怪不得郑长命欺侮你!”罗不英松了手,满面泪水的瞅着郑重,终于,她憋出了一句话:
“那死不了的,他,他把我锁起来了!”
“什么?什么锁起来了?”郑重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他,他把我下面锁起来了。”
郑重明白了,他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一耳光。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比上个月城东一个人杀了他儿子还让他震惊。
“你,你是死人吗?这么任他胡来?”气愤极了。
“我,我弄不过他……”
郑重恨恨地踢了自行车一脚,仿佛这一切都是这辆破自行车惹的祸。
是的,罗不英弄他不过,一般情况下,正经人都弄不过无赖,正经人吃亏就吃亏在太正经。如今罗不英病得不轻,总归先看病吧。郑重刚提起这话,罗不英就恐慌地说:
“我不去医院,让人知道了,还不传个沸反盈天?”
“医院可不会乱说。”
“上个月我们狸岙的香妹去卫生院做流产,没几天,家家户户都晓得了,人家还是大姑娘,都没法做人了。”
郑重不声响了。过了会儿,他说:“那你自己把锁打开。”
“该死的把钥匙藏起来了。”
“我给你去配钥匙。”
“你又没见着这锁,怎么配?”
“你只要告诉我它是什么牌子就行了。”
“郑长命若晓得了,还不说我去做鸡?”
“再病下去你都没命了,还管那么多!”
罗不英不说话了。
“告诉我那锁的牌子啊。”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她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不知是身体发烧,还是羞的慌,“这样吧,我明天再告诉你。”
分手以后,罗不英就去小店里买了草纸,同时买了面小小的圆镜子。
罗不英回去到厂里就上厕所,她关紧了门,掏出那面镜子来。生平第一次,她面对自己这隐秘部位。她觉得这地方太丑,太脏,她一辈子也不想去看它,可今天却不得不面对它。如今它因为伤口发炎,月经堵塞,就更脏更丑了,光为这个,她恨不得咬下郑长命一块肉来。
她的目的是看锁,可只看到血糊糊的一块赘物,哪里认得出什么样的锁什么牌子?拿手纸揩了半天,还是糊里糊涂的。于是她找来一把人家丢弃的牙刷,打了盆水,先整个儿洗了洗,又拿牙刷蘸了肥皂水,在那赘物上刷来刷去,污垢退去,露出真容,那锁面有一个白色的圆,里头有个带柄的铃铛,柄上还飘扬着两根红红的带子。
第二天早晨,她把这个信息告诉了等在实验小学门口的郑重。中午,在同一个地点,郑重交给了她一个报纸包,她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大堆跟她身上一模一样的小铁锁,郑重取下那些小小的钥匙,说,你试试,总有一把会打得开的。
这一回罗不英躲到了宿舍里,可是她努力了半天,那把顽固的铁锁就是一动不动,她终于明白了,脓血和经血长期的浸淫,那锁芯已经锈死了。
她腰疼加剧,汗流如雨,无力地瘫在床上。
傍晚,她和郑重又在实验小学门口见了面。郑重问,怎么样?罗不英说,不行。郑重懊脑地捶着脑袋,说,让我再想想办法吧。
这是个明媚的早晨,天不算太冷,清朗的天空飘着几抹白云,郑重背着个帆布工具包,早早地等在实验小学门口,待罗不英把小海送进了校门,郑重拍拍自行车后座说,来,坐到我后面来。郑重驮着罗不英,和皮鞋厂背道而驰。罗不英在他后边嚷,郑重,我要赶回去上班,你把我带哪儿去?郑重说,带你治病去。自行车横横竖竖穿过几条街,一直往东门外的郊区驶去。车子在寂寞的海堤坝上走得飞快,堤外是浩淼的东海,堤内是一大片一大片塑料大棚的菜地,走了一阵子,折转九十度,他们顺着田塍进入大棚的腹地,郑重让车子躺倒,自己拉了罗不英,就往一畦蚕豆棚里钻。城里的农民也灵光,在这萧条的深秋,也能种出格好的瓜豆来。浓郁的蚕豆芳香裹挟了他们,让人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全感觉。
“好不好?”郑重问。
“好。”罗不英低了头,心却别别乱跳,蚕豆地对她并不新鲜,新鲜的是苍穹似的塑料大棚,及她和郑重双双待在一起的感觉。
“晓得我为什么带你到这里来吗?”
“不晓得。”
郑重掏出一把钢筋钳,那是把斩新的铁钳,长长的把手,圆形的的钳弓,郑重张开钳弓,露出了锋利的钳口,他说:
“来,让我来解放你。”
罗不英一下子明白了郑重要做什么,两片红云上了脸,并迅速蔓延到脖子根,天哪,这,这叫她如何去面对?
“啊,不!”她本能地反抗道。
“——要不,我去皮鞋厂给你驮个女工友来,或者让你的堂嫂嫂来?”
“不,那更不成!”
“不英哪,你不能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医生说,你这病,这炎症,会伤到子宫,肾脏,还有可能变成脓毒败血症!”
“脓毒败血症?”
“我们村的阿明婶得的就是这病。”
罗不英倒抽了一口冷气。阿明婶病得很惨,她发高烧,浑身上下都疼,东一块西一块的鼓起脓包,脓包破了就不停地流脓淌血。后来脓毒走到心里就死了。在她辗转病床的日子里,罗不英还去照顾了些日子。
“不英,不把那个劳什子拿掉,你真的太危险了。”
罗不英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抬眼去看郑重,她看到的是一张焦急、期待、诚挚、关怀的脸,那上面只有大义凛然,并没有丝毫淫秽和委琐。
“你无路可走了!”罗不英对自己说,“你还年轻,你不能死,你还得养好瓜瓜,还得照顾二老双亲,你不能死,也不该死,那么,你就老老实实地让他给你治病吧!”
她仰躺了下去,双眼出神地望着奶色的塑料棚顶,那上面有一只金龟子,静悄悄地耽着一动不动,蚕豆杆在她身体的触动下轻轻地摇曳,散发着浓郁的香味。几枚嫩嫩的豆荚在她的腮上温柔地抚摸着,羞愧没有了,恐惧远遁了,一切都显得自然坦然。只听见咔嚓一声,一点点疼痛,一点点扯动,千斤锁桎就脱离了她的身体。
罗不英轻轻地吁了口气。
“这是药,有吃的,有涂抹的,有兑了水清洗的。”郑重从帆布包里掏出些包包,一一在蚕豆树下摆好,十分仔细地交待清楚。
罗不英缓缓地起了身,顿觉舒服多了,她深深地呼吸着,尽情品尝着蚕豆棚中最温馨最甜美的空气。
用了几天的药,罗不英的烧退了,下体的伤口结了痂,再没有那种可怖的累赘感觉。大约是炎症消除了的缘故,腰不疼了,脸色便一天天滋润起来。她做起鞋帮来又快又好,除了日常花销,头两个月就攒下五百二十块钱。毛竹桐的脚好了,小海却不要她护送了,他对他妈说,我就要罗阿姨送,罗阿姨好看,从不大声吼我。毛竹桐说,我是没她好看,可我哪敢吼你啊。
一天,袁厂长多喝了几杯酒,满脸桃花,说话放松。她要罗不英到她家里坐坐,罗不英不好意思去,小海拖了她,坐上三轮车还不放手。一行三人来到幢又漂亮又气派的大楼里,进了套讲究得让罗不英不敢下脚的房子。坐在那一屁股压下去弹上三弹的沙发上,袁厂长醉眼惺忪地摸着儿子的头,舌头有点僵僵地说:
“这小鬼,像他爸,好、好色。”罗不英给她倒了杯水,她啜了一口,又说:“他、他爸,有了几个臭钱,竟敢泡、泡上个十八岁的小妞,甩、甩了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当初办厂,我贴、贴进了全部私房钱,金银钻石首、首饰,还有我的健、健康,青、青春;后来发、发财了,出名了,就嫌我老、老了,在外、外头胡来……”说完了就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罗不英拍着老板的背,心里想:袁厂长那么个能人,那么个富婆,原来心里也挺委屈。原来做女人就是难,穷女人富女人都难,怪不得厂里的广播匣里常嚷嚷“提高妇女地位,”敢情是缺什么就喊叫提高什么,若什么都不缺了,也就不这么嚷嚷了。
“现如今我这个厂,办得比他那个兴、兴旺,赚、赚钱,我们女人,不没完没了的灌、灌酒,不泡、泡鸭子,我精打细算,聚、聚钱。他妈的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甩、甩了谁!”说完了就扯着嗓门唱: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她拿出一张老人头,说奖励罗不英接送小海有功,又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出几套衣服,一定要罗不英换上,罗不英说太洋了,不好意思穿。袁厂长说:“别、别背时了,这些衣服,都、都过时了,你老土,你老公也会甩,甩掉你呢,穿得好看,是给我和小、小海挣面子呢。”娘儿俩嘻嘻哈哈的,立逼着罗不英把衣服穿了,对着那大镜子一照,竟然十分合体,小海拍手道:罗阿姨好看!越来越好看了!
从老板家提了一大兜衣服回到厂宿舍,罗不英发现毛竹桐看她的眼神有点怪怪的,罗不英有点心虚,朝毛竹桐抱歉地笑笑,堂嫂子哼了一声,竟扭过头去。罗不英心里就有些难过,从袁厂长那里带来的欢乐一扫而光。她想,我作错了什么了?是不是因为小海要她接送而不要毛竹桐了的缘故?可这事由不得我呀!
那一晚,她想得很多。首先是想郑重,她欠了郑重的钱,也欠了他的情,还欠了另外的一些什么。有些东西她并没有想明白,她只是想,得用什么去好好报答他。为了那把锁的解除,她一半是高兴一半是臊得慌,倒弄得不好意思见郑重了。本来想把那借的五百元押金还给他,那一天她怀揣着钱都已经走到桃花新村门口了,可一阵阵浪头般涌上来的心慌和害臊淹没了她,让她吓得夺路而逃。
她当然还想瓜瓜,想得要命,她多想瓜瓜也能进城,穿得体体面面的,跟小海一块儿去读书,瓜瓜不笨,又很懂事,读书要比小海好也说不定;她也想她的老娘老爸,老爸的原气大不如前了,她又没个兄弟姐妹的,凡事都指望着她,明天她就去医院,买几瓶治肺病的药托人捎去。最近她不敢回家,怕郑长命发现她的解放。她得想个什么法子,让郑长命到时不至于发疯,不至于动用他的新疆猎刀。她还没有想出个好主意的时候,郑长命却带着瓜瓜追到皮鞋厂来了。
郑长命是要钱来的,同时也来要人的。做人图啥?吃喝上床。两个多月待在狸岙,郑长命嘴巴寡淡得长了毛。时令进入隆冬,翠屏山已经下了头场冬雪,起伏的山冈山梁白皑皑的像巨蟒在缓行。郑长命衣衫虽然单薄,可身上胀胀得直想扎他妈的几刀放放血。狗养的罗不英说话不算话,出门两个多月了,竟然没往家捎一分钱,让他白白守了两个月冰冷的空床。昨天郑重回狸岙,郑长命就赶到郑重家,一边哈气一边等钱,结果等了个双手空空,他禁不住怒火中烧,又听说罗不英并没有在工地挑灰桶,就猜她是做“五找二五找三”的去了,心里更是猫抓似的又疼又火。
他是在皮鞋厂女宿舍的灯光下看见老婆的,在场的还有毛竹桐和另外几个女工。两个月不见,罗不英变得又鲜润又洋派,他先是一怔,一股冲动从大腿根升起,浑身就像着了火一样,恨不能立马把罗不英按翻在床消消火,只是碍着瓜瓜和宿舍里的人罢了,可心里的怀疑也迅速地膨胀升级:罗不英不是原来的罗不英了,她不做码头鸡,也跟了款爷了,要不,收拾得恁好给谁看?
“跟我回家。”郑长命把脸拉得像冬瓜。
瓜瓜首先反对了,她说:“我不回家,我要逛大街,我要买糖买新衣服。”
郑长命在女儿头上拍了一下,瓜瓜就不敢响了。
“做得好好的,凭什么回家?”罗不英说。
“赚了多少钱了?”虽然窝火,可钱毕竟很有诱惑力。
“五百。”
“种你娘的为什么不给我捎钱?”
“这里要押金,我得先还了押金……”
“把钱给我看看。”
罗不英在贴身口袋里掏啊掏,终于掏出五张折叠得方方的纸币,她一张张仔细地打开,那是五张印着四位先人的大钱。
郑长命的双眼红了,他伸手抓了过去。
“不能拿,说过要先还押金的,”早在一旁看着的毛竹桐一步上来,一把从郑长命手里抢回了钱,递还了罗不英,“阿英,上回我可没钱借给你,你那押金是谁给的啊?”毛竹桐似乎话里有话,只是郑长命一心在猎猎作响的500元纸币上,并没有品出罗不英的味来。再说郑长命对毛竹桐也没好感,两年前,郑长命欠了毛竹桐一头猪崽钱,被这个母老虎追着骂着整整折腾了一个月,硬是把钱逼回去才算罢休。
没拿到钱,郑长命心里怏怏的,现在他最需要的,是找个女人睡一觉。可如今他身上无分文,讲话如蚊虫,码头的那些鸡们是不会朝他看一眼的。他眼睁睁地看着罗不英将钱放进床头一个小小的抽屉里,锁了,郑长命的眼睛被什么剌了下,但稍纵即逝,他已经饥肠辘辘,目前最要紧的、而也能行得通的只能是喂喂肚子了。
“走!走!”郑长命一手扯起老婆,一手扯起女儿,母女俩不知他要干什么,随了他向华灯初上的街道走去。
这个城市,郑长命远比罗不英熟悉,他带着她们七弯八拐的,拐进了一条短短的小街,小街的每一家的门口,都坐着几口汤汁翻滚的铁锅,猪下水,豆腐泡,茶叶蛋,竞相散发着香气,驱散着大地的寒气,勾引人们的食欲。郑长命熟练地拿起一双特别长的筷子,夹起一截颤悠悠油汪汪的熟大肠,放砧上自己剁了,一边熟门熟路地嚷嚷:
“三碗大肠面,多放大蒜辣椒!再来一盘醉老肝,一盘卤猪蹄,半斤花生米,三瓶青岛啤酒!”
罗不英吓了一跳,这郑长命,好像白吃大户似的。她自己进城这么长日子,还没有上过一回馆子呢。但是她不好说什么,狸岙穷,父女俩这阵子肚里没有油水,也该补补身子了。
看着女儿一脸的幸福,手拿猪蹄啃得起劲,罗不英心里酸酸的,心想若能在皮鞋厂好好干下去,女儿就常常会有肉吃,更要紧的是,瓜瓜应该跟小海一样去实验小学读书,读出息了,将来就不会像狸岙人那样活得这般艰难。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的身上都暖洋洋的。罗不英又在街头给瓜瓜买了个五色风车,让她边跑边转,瓜瓜跑到前面去了,郑长命急不可耐地拉住罗不英,说:
“我们到公园的长凳上睡一觉。”“你神经病啊,公园里人来人往的,丢人现眼不算,人家还会把我们当流氓抓起来呢。”
“那到东门外的地里去,黄昏夜黑的,鬼都不会有一个。”
“我们是畜生吗?”她想起了那些塑料大棚,想起那畦蚕豆地,想起曾经面对的铁锁和尴尬,想起郑重的正经与规矩,“人就是人,能像畜牲畜乱来吗?”
“说这王八蛋话做什么,你他娘的是存心不让我睡!”
郑长命这句话是说对了,罗不英是不想跟他睡,甚至厌恶听郑长命说“睡”这个字,想起她为了这个“睡”字把她锁起来的事,她的心情变得非常恶劣。她说,我们回鞋厂吧。郑长命想狠狠地揍这个不听话的婆娘一通,可知道城里不比狸岙,一不当心,"警察烂眼"——这是郑长命给所有大盖帽起的外号,因为大盖帽总是要干涉他诸如随地吐痰、街角撒尿、甚至于喝酒喧哗等破事儿——就会将他抓走,在这样的大冷天里,蹲一夜水泥地的滋味可不好受。于是他骂骂咧咧的,极不情愿地随着娘囡回到了皮鞋厂。
他坐在罗不英的床沿,面对着的就是那个小小的抽屉,这一会他看清了,抽屉上的小锁,正是他在西溪买的、给罗不英上的那把锁!
“你他妈的把锁给开了?你狗日的把锁给下了?”郑长命咆哮起来,猛地拔出了新疆猎刀。罗不英吓得连连后退,她又羞又急连哭带喊:“这是你那把锁吗?你睁大眼睛看看仔细!”
毛竹桐喊了声什么,一把夺下了刀,骂道:“郑长命你撒野撒到这儿来了,告诉你,我们螺溪人还没有死绝呢!”
罗不英又气又恨,只有嘤嘤地哭。毛竹桐走了过来,看了罗不英抽屉上的锁,对郑长命说:“一把锁碍着你什么啦?阿英有一大把呢,你看看,她给我们一人都发了一把呢。
郑长命抬眼看过去,那些小小的、有着一个金铃和飘带的铁锁,果真挂在每个人的床头柜上。他闹不明白,罗不英为什么要买那么多的锁,这里面会有什么名堂呢。
“滚滚,老娘要困觉了。”毛竹桐一边脱衣服,一边把郑长命推出门外去。郑长命虽然极不愿意,可也没法子。这一晚,瓜瓜跟着妈睡,而郑长命却一直被毛竹桐推到男宿舍去。
第二天罗不英起了个大清早,偷偷地去了桃花新村工地,找郑重商讨该怎么办。
“我还是把锁给锁回去吧?”罗不英诚恐诚惶地问。
“你就恁怕他?”
“我,我怕他胡来,他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这种老公,离了算了。”
“我怎么不想离?可他动不动就拔出那把新疆刀来,真的,他会杀人的。”
“他不敢,他是吓唬你的。”
罗不英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郑重的心动了一下。罗不英这个时候非常好看,不,用城里人讲的,是迷人。他越来越感觉到,他如果娶老婆,一定娶罗不英这样子的,几分好看,几分愁苦,几分对他的依赖,几分对新生活的希望。这样的女人有一种酽酽的、醇醇的味道,不是那些傻乎乎的小丫头可比的。于是他鼓励说:“阿英,放大胆子,跟他斗,杀人是要偿命的,他不敢,试试离婚吧。”
罗不英回到宿舍,老远就听见瓜瓜在嚎啕大哭,宿舍里群情激愤,吵吵嚷嚷,原来郑长命一觉醒来就找老婆,发现罗不英不在,就破口大骂起来,硬说罗不英夜里并不睡这儿,准是到码头做鸡去了。工友们证明罗不英从来不在外头过夜,今天也是天亮了才出去的,准是有要紧事情。郑长命不信,反倒骂你们串通一气,都是他妈的不要脸的货。女人们不干了,她们你一言,我一句,骂郑长命是流氓,是懒汉,是靠老婆养的窝囊废。
“有你这种不中用的臭男人,才会有夜不归家的好女人!”毛竹桐也指着郑长命嚷嚷,却又暖昧的笑笑,好像罗不英果真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赚了钱给你化舒服不舒服?”
“我他妈的才不要这种臭钱!”郑长命果然暴跳如雷,他一把扭了抽屉小锁,抓出那五张老人头,啪地打燃了打火机,把钱点着了。瓜瓜虽小,但也知道钱是好东西,她伸手去夺,郑长命一个耳光打得她满地乱滚,直到火苗烧疼了自己的手,他才扔了纸币,刚刚爬起身的小瓜瓜就用赤脚去踩,烫得她嗷嗷哭叫。
罗不英回到宿舍那刻,五张纸币已烧得只剩几只焦黄的小角,她气得一阵阵颤栗,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抱起了瓜瓜,扳起她的脚来,小小的脚板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燎泡,还沾着钞票的点点灰烬。
“这种男人,畜牲不如,罗不英,跟他离婚!”毛竹桐见了罗不英,就率先对郑长命发难起来。
“离婚离婚!”众姐妹同仇敌忾。
“他妈的你们这帮婊子,我好端端的老婆都被你们教坏了。”郑长命气得直跳脚,她一把拽住罗不英,吼道,“不干了不干了,跟老子回家去!”
罗不英不回家,她死也不肯回家,和郑长命过的那种生活,她实在过够了。
吵闹声引来了男宿舍的工友,他们以同胞的身份,开始劝说郑长命,袁厂长跑过来说,都上班的时间了你们还在闹什么?于是女人们就七嘴八舌地告诉了郑长命闹事的经过。袁厂长柳眉倒竖,纤纤玉指戳定了郑长命,说:“什么臭男人,把你有出息的!”郑长命喊:“老子出息不出息,关你娘的鸡巴事!”袁厂长也急了,连声喊“保安保安”,就有一个手持电棒的经济民警匆匆赶来,袁老板指着郑长命说:“谁让他到这儿来的?以后再放乱七八糟的人进来,惟你们是问!”经济民警结结巴巴地说:“他说他是我们工人的男人嘛……”老板说:“畜生般的东西,也配称男人!”郑长命哪里容得人家骂他,他气势汹汹地嚷嚷道:“我种你娘的骚母狗!花里胡梢的打扮给谁看?”袁厂长铁青了脸,对手下人说:“你们都是死人吗?给他吃吃苦头!”保安就用电棒戳了郑长命一下,疼得他鬼哭狼嗥起来,保安用电棒比着他喊:“滚出去!你滚不滚?别在这里敲我的饭碗!”事后郑长命恨恨地对狸岙人说,保安烂眼轰他那样子他妈的简直跟轰狗一样。
袁厂长牵了瓜瓜的手,说:“你也别在这儿哭了,今天是星期天,走,跟小海哥哥玩去!”大家见热闹已去,便喊着上班去上班去,簇拥着罗不英走了,留下郑长命一人在宿舍门口干瞪眼。
抚着电棍麻过的手臂,郑长命算是尝到城里女人的厉害,他妈的还不止是厉害,而是对男人有一种深仇大恨,一种从骨子里的瞧不起,一帮比毛竹桐还厉害的母老虎!郑长命忽然觉得,让老婆进城是一个错误,尤其是在这么个母老虎般的女老板手下干活更是错上加错。照这么下去,罗不英这臭婆娘迟早会学坏,会变心,翅膀骨硬了就真要跟他离婚。那时,他郑长命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
郑长命非得把老婆弄回家不可了。
中午时分,郑长命蹲在皮鞋厂门口不远的一个修车摊旁,眼不错珠地看着,看那三三两两的工人被大门吐了出来。罗不英也出来了,和她并排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那小子还叽里咕噜地对罗不英献什么殷勤来着。郑长命想,十八九岁的男孩,他妈的跟十八九个月的公狗一样正在发情,见了女人馋得慌,郑长命可是过来人,懂得这种滋味;那么,这家伙沾在罗不英身边,准是想吃豆腐占便宜的了。
积了一上午的怒火和嫉火从郑长命心头窜起,他吃不落皮鞋厂那帮个母老虎,可吃吃这个臭小子还绰绰有余。他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揪住那小毛头的胸襟,啪啪就给他两巴掌。小伙子被打懵了,瞪大了恐惶的眼睛说不出话。罗不英拖住丈夫嚷嚷又怎么啦怎么啦?郑长命气呼呼地还要向男孩子扑去,“我叫他狗娘养的沾住别人老婆不放!我叫他给你灌迷魂汤!”那男孩儿总算明白过来了,他抚着青一道白一道的双颊,用一口明显的安徽口音辨解说;“我怎么啦?我不过是问问英姐,能不能帮我洗洗被子补补衣服……”郑长命更来劲了:“英姐英姐的鸟嘴恁甜,操你小安徽活活的小嫖客一个!”当胸又是两拳头,打得那男孩趄趄趔趔的站不稳。罗不英拼命地去拉郑长命,被郑长命一把摔了开去,她又赶紧去护小安徽。郑长命又骂:“护什么护?打死了他你婊子养的心疼了?”早围了一大帮看客,打听着是怎么回事,鹅一句鸭一句的说得难听,臊得罗不英只想找个地洞钻了下去。幸亏工友们越来越多,其中一帮安徽人摩拳擦掌瞠目而视,几个老成的出来拉了架,带了罗不英和小安徽回宿舍吃饭去了。
那个下午,郑长命像一条丧家犬一样四处乱转,还跑到了码头去找大圆眼,一打听,才知道大圆眼被派出所烂眼抓了几次,在码头已经耽不下去走人了。走了倒好,郑长命想,若还在,身无分文的他哪儿嫖得起?
冬天的日头短,才下午五点,太阳就掉到西山梁下面去了,冻得拱背缩肩的郑长命又来到了厂门口。这一回罗不英学乖了,她再也不敢和谁一起走路,生怕平白无故地害了别人。她一直往大街的方向走去,因为她答应下班后给瓜瓜买件过年穿的腈纶丝红花袄。郑长命悄悄地在后面跟着,看她是不是往码头去。直到转了一个弯,走进了小商品市场,罗不英都旁若无人目不他顾,郑长命才稍稍放下心来。这时候,迎面来了个小白脸儿,见了罗不英,他笑嘻嘻地点了个头,还问了一句什么。郑长命的眼瞪得铜铃铛样,心想,原来罗不英真是不正经,来这儿会姘头来了!这狗娘养的小白脸才是个大流氓呢,凭着这么个脸蛋,勾引女人还他妈的还不要化钱!
郑长命一下子跳到他们中间,对准小白脸那张漂亮的脸蛋,狠狠的就是一拳头,这一拳打得不偏不倚,对方浓艳的鼻血淌了下来,和那张白脸形成鲜明的反差。小白脸遭了突然袭击,自卫的本能使他抄起童装店柜台上的一把鸡毛掸子,呼呼地朝郑长命抽来。鸡毛掸打人不怎么有劲,只听得呼呼的声音响亮,郑长命骂道:“操你妈的十八代祖宗你勾引人家老婆还敢还手?”小白脸虽然长得斯文,却也不甘示弱,回骂道:“你这条疯狗,不问青红皂白就乱咬人!”郑长命火了,拔出了新疆猎刀装腔作势地舞了起来,叫嚣说非宰了这小白脸不可,那小白脸借着鸡毛掸子左架右挡,弄了满世界的鸡毛飞舞。就有人嚷嚷着打110报警。罗不英从背后箍住了郑长命,说:“你这个疯子,人家是小海的班主任马老师,就问一声小海的作业簿找到了没有!”半个小商品市场的人都围着看热闹,纷纷打听所谓的“桃色事件”,叹息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罗不英觉得自己成了个害人精了,她无法也无脸在这个城市待下去了。若再这么下去,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挨郑长命的冤枉拳脚。那个晚上,罗不英正懊恼伤心,袁老板却把她叫了去。老板办公室里开着那叫空调的东西,暖融融的像一块蜜蜂飞舞的油菜地。袁厂长没穿什么厚重衣服,只是在试穿一件敞领裙子,那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了雪白的吓人的半个奶子。罗不英想,如果她穿这种裙子,郑长命非把她连人带衣撕烂了不可。罗不英避开了那一大片白洋洋的肉,低首垂眉地说:“厂长,我,我干不下去了。”其实当时她是多么希望这个女强人能给她出个高明的主意,留下她不让走哪。袁厂长对着镜子里的她说:“我还真的舍不得让你走呢,小海晓得了要哭鼻子。”罗不英想,或许还有希望,袁厂长应该是有办法的。袁老板试好了衣服,拉着罗不英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说:
“可你那个活鬼老公这么闹也不是个事儿,刚才派出所来了人,说我保姆的丈夫无事生非,打伤了我们市优秀人民教师,要罚款2000元;安徽帮的工人也不肯善甘罢休,说要废了你老公,最要紧的是,你这个短命老公在这儿一天,我们厂就不安生一天,我也累了,惹不起这么多的麻烦,你们还是回家避一避吧,等事情过去,我还叫你回来。”
罗不英知道别无选择了,委屈的泪水叭哒叭达的直掉,一颗心绝望地往下沉去沉去。在收拾行装时,她发现刚刚从厂长那里拿回来的身份证不见了,于是就问:谁看见我的身份证了?她一抬头,发现玻璃窗外是郑长命一张显得怪模怪样的脸,就知道是他给藏起来了。

他们又回到了狸岙。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离开也就那么两个多月,罗不英却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罗不英是不是原来的罗不英,连她自己也弄不灵清了。
刚一上楼,郑长命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按倒在床上。这一次进城,郑长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三尺长两指粗的铁棍,并一直把它带回狸岙来。此刻,他就用这根钢筋压在罗不英的胸口,然后扯下罗不英的裤子。突然,他像被蛇咬了一口般跳了起来:
“锁呢,锁呢?你他妈的果然把锁弄掉了?”郑长命咆哮着,两记耳光重重地落在罗不英的双颊上。
“烂掉了。”罗不英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压的胸口艰难地起伏着。
“你他娘的骗鬼?”郑长命又是一拳,却捶在她的下面,疼得她眼睛鼻子拧成一块。
“烂掉了就是烂掉了!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们也过不下去了!”罗不英终于推开了郑长命,跳下了那张叫她愤恨、耻辱的木床。
郑长命手中的钢筋高高举起,罗不英本能地用手去挡,啪的一声,右臂一阵剧痛,想是什么东西断了,罗不英喊了声救命!山里的屋子离得远,一般的喊叫别家听不见。罗不英顾不得手臂的剧痛夺路而逃,郑长命追了上来,一铁棍就扫在她左膝上,咔嚓一声,想是膝盖骨又断了,吃不住力的双腿萎了下去,她只觉得双眼金星乱冒,一切都摇晃旋转起来,她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地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罗不英是被瓜瓜的哭喊弄醒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身子冷得像冰块一般,裤管又湿漉漉的。她动了动右手,右手根本抬不起来,于是就用左手摸去右膝,却摸了一手的血。她问瓜瓜,那恶鬼呢?瓜瓜抽泣着说,到前屋打扑克去了。瓜瓜端来一碗番薯丝汤,说,妈,你快吃饭吧。罗不英疼得头晕目眩,哪里还有什么胃口?她想坐了起来,可稍一动弹,右臂和左膝痛得钻心,心想一下子被打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若不快治,日后就是废物一个了;可是治病,又到哪儿弄钱去呢?
罗不英已经欲哭无泪,但心还没有死。她用左手撑地,右腿使劲,终于坐了起来,然后一下一下地向楼梯口移去。接着,她就用屁股,慢慢地向楼下磨动,每磨下一级楼梯,都疼得直冒冷汗。等到她千辛万苦地挪移到楼下,浑身都已经叫汗水湿透了。
罗不英让瓜瓜去唤车光棍。车光棍本也姓郑,他五十来岁还没有娶上老婆,却用一生的积蓄“娶”回了一辆板车,因此狸岙人就叫他车光棍。车光棍腰间绑着根手电筒,手里拉着他的板车,咣当咣当地来了。一看罗不英的样子,他吓了一跳。罗不英说,郑长命打煞我了,车叔救我。车光棍说,你要到哪里去?罗不英说,到村长家去。车光棍说,村长不是到郑家湾承包菜地了吗?罗不英说,我也疼糊涂了。
罗不英想来想去,竟然无路可走。还是瓜瓜说,到螺溪外婆家吧。罗不英不吭气,算是同意了。车光棍说,你上车吧,罗不英说,我哪儿上得了。车光棍摇摇头,说,郑长命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放着花样老婆当贼打。便抱了罗不英,放进车斗里。
罗不英的老爸一见囡儿这么个样子回家,一口气上不来,就昏死过去了,母女俩顿时哭作一团。她们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就一齐趴在老头子身上又摇又拍又掐人中,老头子悠悠地缓过气来时,却吐了三口酽酽的鲜血。一会儿,老头子却挣扎了起来,拿了锄头要找郑长命拼命,可未出门口就摔倒了。老太婆一边骂郑长命畜牲豺狼,一边像个没头苍蝇在屋里乱转。老头子有一口气没一口气的,看定了老太婆说,我反正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不要管我,砸锅卖铁,救囡儿性命要紧。第二天一早,老婆子把正在长膘的猪卖给了杀猪佬,仍然让板车把女儿载了,送到西溪卫生院。西溪卫生院说,他们没有什么设备,怕整不好骨头落下残疾,于是车光棍就把罗不英一路拉到县人民医院。
拍了片,说是右臂的一条什么骨头“折”了,左腿的膝盖骨“粉碎”了。几个白大褂就剖开她的皮肉,又拉又抻拼拼凑凑还七手八脚地在骨头里面钉钉子,把罗不英疼得一阵阵死去活来,总算把骨头修治齐整,缝回了皮肉,然后该用夹板夹的夹了,该用石膏裹的裹了,嘱咐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住院好好治疗吧。”罗不英满头是黄豆大的冷汗,哼哼道,哪儿住得起院?还是回家吧。一个年纪较大的医生耸耸肩膀,说,回去就回去吧,只是得好好躺着,不得动了伤处,三个月后再来取钉子。
那一天郑重走过实验小学门口,看见护送小海的人换成个胖墩墩的女人,他的心里就格登一下。待那女人走开,郑重就追过去问小海:你罗阿姨呢?小海认得郑重,回答说,她回家去了。郑重问,哪个家?小海说,山里呗。郑重就纳闷,罗不英回狸岙,也该给我打声招呼啊,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莫非出了什么事?郑重的眼皮就一抽一搐地跳,心里越想越不踏实,于是就请假回了狸岙。刚一进村,就碰上了车光棍,不待郑重开口,车光棍就絮絮叨叨地把罗不英遭打的惨样给他学说了一遍。郑重的心就像煮开了一锅粥似的翻腾煎熬,他连家也没回,就急急忙忙地直奔螺溪去了。
罗不英的胳膊吊在脖子上,膝盖裹着厚厚的石膏,这两条层层裹扎的胳膊腿很像黄滨熟肉铺里正待下锅的五花扎猪蹄。郑重心酸得不行,他伸手去抓罗不英那只完好的左手,却被她躲开了。郑重叹了口气,问: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那该死的锁?罗不英不答,也深深地叹了口气。郑重说,我是想让你好,反倒害了你了。罗不英还是不响,只任丰满的泪珠一颗颗往下掉,砸在老娘家泥地上,一颗一个坑。
“告他。告他个虐待罪。”郑重终于抓住了罗不英的手。
“他真的会杀人的,会杀了我们全家的。”
郑重气极,双手攥得紧紧:“我去教训教训他,同样敲断他的手骨脚骨。”“你一不是我家兄弟,二不是村里的头头脑脑,凭什么教训他?他又不是省油的灯,弄不好把你弄个家破人亡还惹上一身骚,何苦呢。”
郑重难住了,他可以带领狸岙人出门致富,却无法带领罗不英跳出苦海。他踌躇了一会,说出了一个他刚刚考虑成熟的方案:
“我们逃跑吧,跑得远远的,现在的世界饿不死人,我们俩好好干,还怕活不过别人?”
罗不英一怔,为这个出格的主意,这主意太大胆,大胆得让她无法接受。还有那“我们俩”三个字,郑重真的要把他和她的命拴在一起?罗不英觉得甜甜的,酸酸的,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郑重是好人,是真心真意疼她喜欢她,可惜是太迟了,苦命的她没能在做囡儿的时候碰上他,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她沉重地摇了摇头:
“不成,先别说我的腿脚,哪里还跑得动?以后落下残疾,岂不拖累你一辈子?”
“我不怕。”郑重坚决地说,“我背着你跑,我积了些钱,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治伤去,一定给你治得好好的,跟没断的时候一个样。”
“我跑了,瓜瓜咋办?我爸我妈咋办?”
“让瓜瓜跟你爸妈过,我们到了外头打工给他们寄钱。”
罗不英越发的恐惶了,郑重越是对她好,她越是觉得不能害了他。她叹了口气,说:“郑重哥,我晓得你心肠好,能疼人,可你好端端的一个红花男儿汉,该娶个黄花闺女是正经,可不敢让我把你给毁了!”
“什么红花黄花的,我愿意!”
“可人家的唾沫子要把你淹死的!”
郑重生气了,他说:“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做人自做自,关人家什么事?阿英,你挺起胸膛为自己活一回吧!”
罗不英还只是摇头。郑重的脸涨得通红,他动情地说:
“跑吧我们跑吧!阿英,我要你,我娶你!”
罗不英觉得自己快坚持不住了,她咬紧了牙关,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郑重,我不能,我是有老公的,我们逃跑要犯事的啊,我这辈子反正就这样了,可不能害了你。郑重哥,你走,你走吧!”

郑重不能眼看着罗不英等死,她不跑,迟早会被郑长命折磨死的。罗不英怕犯事,这一点,罗不英比他还明理。那么,就想个不犯事的法子。报纸上常说“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对了,就找政府要求保护去。
别了罗不英,郑重就直奔西溪,看到乡政府那块牌子,郑重心里充满了信心,他想,郑长命这样虐待妻子,政府不会不管,管好了,罗不英的日子也就会过得好一点;如果政府判他们离婚,那罗不英算是跳出火坑了。
西溪乡正在迎接扶贫工作组,杀猪宰羊找野味忙得人仰马翻,根本没功夫理他。郑重既然来了,不见着管事的就不走。他找着一个副乡长,就盯牢了他,副乡长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副乡长愤怒了,吼道:
“我说你这人精神头脑不灵清!老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两口子嘛,日里打得凄惶,夜里睡断眠床,要别人管什么闲事?你又是她什么人,咸吃萝卜淡操这份心?”
就有人来拖郑重,说你找错人了,这事该找派出所。拉拉扯扯地把他弄到了派出所,派出所说,又不是刑事案件,这家庭纠纷嘛,应该找妇联。妇联在乡政府后面的一个角落里,郑重寻到那里,却吃了个闭门羹,一打听,说乡妇联就一个人,姓胡的,胡主席听说城里人爱吃绿色食品,上山采撷蕨菜和竹荪去了。
郑重气得够呛,压着一肚子火回家去了。第二天一早就去妇联门口坐着,一直坐到黄昏,也不见胡主席的影子,他的心就灰灰的。晚上他又去了螺溪,罗不英一见他就说,你还没走?当心工地老板开除了你!其实郑重也惦记着工地,他已经是一个小头头,统领着狸岙螺溪的二十多号人。他把这两天在乡政府找人的事说了一遍,最后他说:我明天先回黄滨,你可给我好好养伤,过几天我再回来找他们。
郑长命好像并不知道那根钢筋有多么厉害,及至人家告诉他把老婆打得断手断脚只能用屁股走路,他才有点慌了,他不是心疼罗不英,而是生怕人家也会用钢筋来“练”他一把,于是就跑到一个远房亲戚家躲了起来,可等了十多天,竟没见螺溪有一点动静,想来罗不英娘家无兄弟,老爸老娘又无钱无本事,奈何他不得的了。
一股胜利者的感觉让他心里舒畅,这世上就有那么一种男人,常常是很需要这种舒畅的。郑长命重新回到了狸岙,重新吃他的番薯丝甩他的扑克牌,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又愤愤不平起来:没得好吃的,没得好玩的,放着个大活老婆没得好睡的,这过的是什么鸡巴日子啊!
他有点后悔逼着罗不英回家,若还在黄滨打工,还清狗日的那笔押金之后,罗不英一个月总会给他捎上一二百块——这娘们的脾气他知道,——他就可以坐在家里吃香的喝辣的;现今打断了罗不英的手脚,日后还他妈的赚个屁钱?
没有钱的日子可不好熬,光是烟瘾上来就直流口水,郑长命就打发瓜瓜去捡干燥的红枫叶,捏碎了,撕点旧报纸卷了,叼在嘴里止口水。
翠屏山又下了一场大雪,离过年也就没几天了,外出打工的都回到了狸岙,赚了钱的人家就开始杀年猪了,这一年狸岙村热闹,满山谷响彻着猪们面对屠刀的惨叫声,郑长命就去帮人褪猪毛。郑长命老子在世时做过屠夫,可惜郑长命至今没学会对付嗷嗷乱叫的活猪,只能在人家杀死的猪上下点笨功夫,赚点猪肺猪大肠的油油嘴巴。那个上午,小瓜瓜一人坐在门槛上,苦秧秧的想娘,一边剥泡水的老蚕豆,十个小手指冻得红萝卜似的。
“罗不英,黄滨汇来500元钱,带身份证到西溪信用社去领!”门外有人在喊。小瓜瓜趿上鞋待问个清楚,那捎信的已一溜小跑走远了。小囡儿立即丢下豆碗,蹬蹬蹬地就往螺溪外婆家跑。虽然小小年纪,经验告诉她,钱的事情千万不能让爸晓得。到了外婆家,已是正午时分,罗不英听了有些纳闷,心想黄滨哪会有人给她汇钱?还一本正经地在信用社里汇?可她实在是太需要钱了,就让老娘去打听打听。老爸自吐血以后,已经卧床不起,凡事只能是老娘去跑。及至老娘回来,才知道这钱是皮鞋厂做工时的押金,罗不英中途退工,按合同厂方可以没收这笔款子,想来是袁厂长同情罗不英的不幸,给她雪中送炭来了。
于是就急着去取款,才想起身份证还在郑长命手中。老娘把刚刚端起的饭碗撂下,匆匆忙忙地又跑到狸岙,看见郑长命正就着一碗番薯烧酒,油汪汪的独自吃猪肺呢。见了丈姆娘,郑长命也不让坐让酒,更没有请她尝一尝香喷喷的猪肺,只管自己把烧酒汲得吱吱的响。
“长命,把阿英的身份证给我。”老娘觉得应该理直气壮。
“让她自己回家来拿。”郑长命给丈姆娘翻了一个白眼。
“你把他打成那个样子了,叫她怎么回家?”老太婆强压着怒气说。
“狗种的她连家也回不了,还要这鸟身份证干什么?”
丈姆娘女婿俩吵起来了,这一架吵了足足半个时辰,丈母娘把怨气怒气苦水连同郑长命的坏水统统倒了出来,引了半个狸岙村的人来看热闹,大家也都说郑长命的不是,可郑长命天王老子都不怕的乱骂一气。最后,老太婆想想那笔钱要紧,只能哭着求他了,郑长命将脚往凳上一搁,说:“他妈的别在这里嚎丧了,那贱逼不回家,谁也休想从我这儿拿走身份证!”老婆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肚子也饿得咕咕乱叫,她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一边抽自己的耳光骂:
“我揍你这死老婆子,当初叫什么臭屎糊了眼,找上这个畜牲做女婿!”
罗不英忍无可忍了,她让老娘砍了棵小树,做了根糙陋的托拐,又叫来车光棍,说:
“去乡政府,找妇联。”
乡政府正在轰轰烈烈的分年货,满院子鸡飞鸭跑,冰冻海鱼水库草鱼,腥哄哄地堆了一地。罗不英一瘸一瘸的,好不容易瘸到院子的那个角落,妇联那屋子却关得紧紧的。隔壁办公室有人告诉她,胡主席到县里办事去了。
罗不英不死心,第二天又来到西溪,妇联依然寂静,一打听,才明白主席昨晚抓超生忙了一夜,今天在家休息呢。
第三天,车光棍又把罗不英拉到了西溪乡政府,随同她一块儿去的,还有县人民医院的那本病历卡。
这一回罗不英没扑空,乡妇联那位慈眉善目的胡主席接待了她。主席翻阅了那本病历,同时也翻阅了她的右手左腿,罗不英像终于找到了娘家的亲人,把受的罪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主席拿支笔在画着什么,一边陪她洒着同情的眼泪。
“我该怎么办?”罗不英望着墙上一排排字儿,她虽然认不得,但知道那些字是替受苦女人说话的,心里充满希望。
“我们找个时间教育教育他,这个样子哪行!”主席说,“不过话得说回来,你也要检查检查自己,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身也要注意……”
“我再也过不下去了,主席替我做个主,让我们离婚吧!”
“不要轻易提离婚,”胡主席打了个呵欠,看来,昨天她并没有休息好,“山里人结次婚不容易,贫贱夫妻百事哀嘛,哪一对不是打打闹闹过来的呢?——能凑合就凑合着过吧!”
罗不英绝望了,天大地大,却没有她罗不英可以躲避的地方;天底下好男人好女人也不少,她却只能守着郑长命过一辈子。
罗不英认命了。大年三十的下午,罗不英让车光棍把她拉回了狸岙。她身上正来月经,她连一包劣质的草纸也买不起。她下了车,在那根托杖的支撑下,笃笃笃地向屋里走去。
她告诉郑长命,赶快拿两个人的身份证,去西溪信用社领500元押金,迟了信用社就关门了。
郑长命的双眼一下子变得贼亮,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为罗不英的屈服,为自己的精明;女人就是贱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一回,要不是他紧紧捏住罗不英的身份证不放,这500块钱哪里有他郑长命的份?
领了钱,郑长命香烟、老酒、猪肉、白糖、爆竹的买了一大堆,还买了三副扑克牌。他刚刚学会了一种新的花样,是三副牌合在一起打的“套狼”,很过瘾。他太高兴了,为天上掉下来的500块,为这个穷年变戏法似的变成富年,为今晚不必独自蜷着冷被窝睡觉。他还买了一件东西,他从口袋里取了出来,在罗不英面前晃了一晃,那是把和上回一模一样的小锁,锁面中间有着一个带柄的铃铛和两根红色飘带。他举着那把锁,宽宏大量地对罗不英说:
“过了年,还是让你打工去,只要上了锁,钱他妈的赚得越多越好。”
罗不英的脑浆子好像一下子被什么抽走了,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酒足饭饱之后,在出去打扑克还是立刻睡觉这个问题上,郑长命犹豫了一下,最后,打扑克的瘾头占了上风。一冬来,郑长命老是打别人的破扑克牌,牌友们奚落他铁公鸡一毛不拔,奚落得他的耳朵都长出老茧来了,这一下子有了崭新的三副扑克牌,今晚不显摆什么时候显摆?而罗不英已在家中,料她一个断胳膊断腿的,黑灯瞎火的也跑不到哪儿去。
甩着哗哗作响的新牌,郑长命却有点意马心猿,罗不英两个暄暄的大奶子活泼泼地在眼前跳来跳去,让他的下体一拱一拱的蠢蠢欲动。大年三十夜,狸岙的外头滴水成冰,可他怀里像揣着一盆火似的烧得难受。终于,他把新扑克一掼,说不打了不打了。可伙计们说:你这可是“三缺一,伤阴骘”的事,硬是拖住了不让他走,好不容易捱到了十一点多,几个身体弱点的都嚷嚷说冷死了受不了,才散伙回了家。
屋子里已收拾得清清爽爽,有女人和没女人的家就是不一样。他三脚两步就上了楼,点着了长桌上的煤油灯,脱下自己的衣裤往地上一扔,就钻进了已被妻子捂热的被窝。
罗不英醒了,她打了个寒噤,将身子转向了里壁。
“转过来转过来。”郑长命动手去扳罗不英的身子。
罗不英的胳膊腿僵僵着,连身子也像断了似的木木的不听使唤。郑长命一使劲,罗不英尖叫了一声,身子却被他扳过来了。郑长命抱住老婆一阵猛啃,罗不英厌恶地摆着脑袋,拼力避开那烂牙床那臭嘴巴,她身体疼痛,心如枯井,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像正常的女人那样过床上生活了。
郑长命可完全是另一码事。几个月的独处,憋得他整个儿都要烧焦了,今晚,活生生的老婆总算回家了,总算裹在被窝里了,他要冲锋陷阵,他要翻江倒海,他要把积压了几个月的子弹用自身的冲锋枪全都扫进罗不英的体内去!他手脚无措地在罗不英的胸部乱掏了一阵,立马把手探向了她的下面。
“来红了,动不得。”罗不英的声音虽轻,却很坚决。
“老子才不管你他妈的来红了还是来绿了,老子要干死你!”
郑长命汹汹地去扒罗不英的裤衩,罗不英死死护着,郑长命火了,嘶啦一声,裤衩破成了条条。罗不英紧紧地拥着被子,又恨又气的说:
“告诉你,今晚不行。”
郑长命冷笑着,说,“他妈的还由你啦?”他一把掀掉了被子,罗不英就暴露在除夕夜的寒气之中。
欲火呼啦啦地在郑长命躯体里燃烧,他喉咙发紧,嘴巴发干,他像饿狼扑食般扑向了罗不英,三把两把将她的衣服连同下面那“骑马带”剥个精光,一跨腿就骑在罗不英的肚皮上。
“疯狗!公猪!”罗不英咬牙切齿地喊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又推又搡,又抓又咬,郑长命没想到健健壮壮的自己竟对付不了一个病恹恹的婆娘,他恼羞成怒,发起更加猛烈的攻击,可是罗不英今晚是下定决心拼死抵抗,当一个女人拼死抵抗时,最健壮的男人往往也占不了上风。
当第三次攻击失败以后,郑长命差不多疯狂了。他一把拖出了罗不英,将她扔在地上。罗不英的断腿吃不住力,身子晃了晃,膝盖咚的就着了地,左膝疼得钻心,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可郑长命一双大巴掌重重地捺在她脑袋上:
“娘的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跪着!”
罗不英就那么顽固地跪着,天寒地冻紧紧地掳住了她,整个身子都成了冰砣子了。
“婊子养的你说,今晚干还是不干?”

“不干。”罗不英少有的斩钉截铁。
“你去死吧,你他妈的立马给我死了吧!”
郑长命气急败坏地在屋里转来转去,寻找可以解气的东西,他从楼上跑到楼下,又从楼下跑到楼上,手里就有了那柄钝得只剩下一半的斧头,又从屋角抽出一根绳子,他把这两件东西放在床旁的长桌上,想了想,又拎起地上的裤子,取出了那柄新疆猎刀,和绳子斧头并排放在一起。
“你死吧,这三件东西任你挑。”郑长命对一丝不挂的罗不英说。
罗不英的牙齿格格打架,说不清是因为恨,因为怕,还是因为彻骨的寒冷,浑身的鸡皮疙瘩,在昏暗的灯光下粒粒分明。郑长命显然也冷得受不了,他跳上了床,一头钻到被窝里。
罗不英不屈不挠地跪着,身下的经血在汩汩的流淌。被窝里的郑长命斜眄着她,嘴里还在叨叨着,死吧,你去死吧!他终于折腾累了,渐渐入睡了,可嘴里还在嘀咕着死吧!死吧!罗不英转头去看郑长命,他的睡相很丑,脸色青灰,眉角打结,张开的嘴像一口朝天茅坑,黑洞洞地喷着臭气。
“死吧死吧!”郑长命的梦呓在罗不英的耳边回旋着,她停止了战栗,一颗心也慢慢地安宁下来,。死吧死吧,罗不英的脑袋变得从来没有过的清晰,望定那颗丑恶的脑袋,一个念头越来越明晰:为什么死的人该是我而不该是你呢?
她站了起来,欣赏起桌上的三件东西来,原来,杀人的凶器五花八门家家都有,只不过你愿不愿使用它们罢了。后来罗不英对审判她的大盖帽说,鼓励她拿起凶器的力量是那把小锁,当时它就蹲在长桌的另一只角,和那些凶器遥遥相对。罗不英说,它像一只阴险的独眼,对她虎视眈眈。于是她拿起那把新疆猎刀,试了试,觉得生手得很,她放弃了;又拿起那根绳子,挽了个圈,向床头那颗脑袋比了比,她不相信这么个圈就能把人弄死;最后,她拿起那把斧头,这把陪同着她砍柴砍藤萝砍了八年的斧头,她拿着顺手极了。
她举起了这把没有锋口的斧头,想了想,把它翻了个身,斧口朝上,斧背朝下,她瞄准了那颗丑陋不堪的脑袋,一下子砸了下去。
郑长命模糊地哼了一声,这种哼声实在是微不足道,接着,从那个新开启的窟窿里,一咕嘟一咕嘟地冒出红色液体来,也许是灯光昏暗的缘故,这种液体一点也不比罗不英的经血更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