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有群卖炭汉



文/单振国


当黄土高原又熬过了一个寒风透骨的冬夜后,显得越发苍劲和衰老。这种沉重的、饥饿的、罹难的色泽一直漫向了高原莽远的晨霭,给人一种生命无法忍耐的宁静和悲怆。
这时候,一辆辆满载黑炭的毛驴车走进了坚硬的黄土道。系在驴头上的铜铃终于敲灭了天边最后一颗星星,天大亮。太阳开始从这天地相谱的、纯洁的音韵里,努力地爬上了东边的山尖尖,立马就红了山川大地、红了人们的眼睛和那冷森森的心口。
冬天陕北高原那清晨的太阳好看得厉害,它鲜嫩的燃烧,着实给人一片无言的温暖。就在那无言的、瑰丽的温暖里,拉炭的驴车爬上了一道缓坡,赶牲口的卖炭后生干脆脱下了穿在身上污垢不堪的老羊皮皮袄,去迎接那迎面扑来的满身朝阳,此时,高原的寒冷好似已随夜色远远退去,周围金光四溢,色彩醉人,后生不由自主地融入了这片璀灿的光华之中,他感到一股无法言明的激情在自己的心中翻腾,紧接着是一种少有的舒坦,他想唱歌,于是,在这阳光遍浴的高原上便飘起一串粗犷而深情的信天游:
撒金的山铺银的沟,
怎不见妹妹担水山路上走?
卖炭汉爱妹心里头,
拉不上话话招一招手……
其实,卖炭后生未必真就看下了这里的某一个妹妹,但他的歌声却引来了这群男人们的一阵戏谑一阵耍逗一阵讪笑,后生热乎乎的心里便有了一丝无端的凄凉。紧接着前面出现了一道陡坡,后生屏声敛气,给自己肩上也套了一根绳,曲了背,躬起腰,使出全身力量,重重的炭车在坡上走得很快。不多久,小县城就出现了,他们便开始在心里盼望着今天能碰上好运,赶早卖了炭,再到大街上逛两圈。
陕北多炭,陕北之北的神府一带有世界级露天煤矿,很早很早这里就有了一群又一群的卖炭汉,他们多半是从庄稼地里走出来的结结实实的后生们。农忙时,他们一心扑在梁上沟下的黄土地里,播种着五谷,收获着五谷;农闲时,他们便赶上炭车,起五更,睡半夜,卖几车黑炭宽松一下手头的拮据。近些年,随着世事的变化,有本事的男人已不在这实实在在的汗水里抠钱了,他们有的凭技术外出包工当了大工头,有的借精明四处倒买卖成为阔老板。但卖炭人并不显少,不过他们有的已开上小四轮给机关送,有的开着大翻斗车往外地运,而有的依然赶着小毛驴车儿,悠然在弯弯曲曲的黄土山道上,唱他们心中的信天游……
塞上荒漠,穷乡僻壤,小城寒瘦,人是一个个熟眉熟眼的人,心是一颗颗维维实实的心,炭市多炭,各有老主,拉炭过秤,全凭良心。此后便牵上懒洋洋的牲口,拐几个弯,绕几条巷,到了顾主大门前,吆住牲口,系了缰绳,手勤的顾主帮着往回抱小炭,大块炭归卖汉炭们背,一来二去院子里便垒起了一座黑鸦鸦的炭山。等细心的主人拾掇完洒下的碎炭后,就总要把卖炭汉们招呼到家里喝一口热茶、抽一支香烟,若正赶上吃饭,主人是一定会让他们吃些的。卖罢了炭,卖炭汉们的心也象搬去了一大块黑炭一样顿然感到轻松了许多;若是日到中天,时辰尚早,他们便把牲口牵进走熟的骡马大店,给店掌柜丢下一句话,便端着污黑的脸有滋有味地去逛小城那红火热闹的农贸市场了。他们要先去买自家女人安顿下的针头线脑和油盐醋酱,碰巧遇到什么商品大降价,心里一热乎也会给自己女人买一件过了时兴的新衣服,让那满面黄尘的婆姨也添几分洋气,没准还会得到她们几句夸赞呢,而这时他们的心里也就象灌了蜜一样,甜得浑身都感到好活。如果是一个正在谈对象的后生,却不能去买降价物品,否则被恋爱的姑娘知道后就伤了心,其实一块鲜艳的花头巾、一双精美的新袜子,她们都会满意,都会让她们那双毛苏苏的大眼睛,大胆地飘过后生们憨实的笑脸。自然,这些卖炭的男人们逢年过节的时候也会给煎熬一生的老人买包饼干、买瓶罐头;给不懂事的娃娃买两个干炉(陕北一种手工白面饼)、买一包糖果。
他们爱看娃娃们张开小胳膊扑楞楞地跑过来,他们爱在孩子们粘满黄土的小屁股上拧一把,这些就是他们平淡生活中最开心和惬意的情节,因此他们甘愿苦苦地厮守在这黄土高原满目的苍凉里,尽情地挥洒他们身上的力气和汗水!
等他们买好了东西,抬头看天,太阳偏西,时辰不早,于是便赶上污黑的炭车出了小城,入了大道。这会儿路上人稀车少,太阳斜斜地照耀着,一种绵绵的睡意就暗暗袭来,于是车蓬便成了极好的床,躺倒闭眼,倾刻就遁入了梦乡。不必担心毛驴会走错路,老驴也识途,等男人们一睁眼或许已进了回家的正道、或许就望到了那熟悉的黄土窑洞。
而未婚的年轻后生们则希望自己的炭车能坐上一个临村近庄的大姑娘。他们每当瞅见道边路畔站着个熟眉熟眼的俊女子朝自己掩口含笑,便早收紧了缰绳,献上殷勤。姑娘也不显生,美格滋滋地瞟后生一眼,就大大方方地抬脚上车,后生急忙给炭车最稳当的地方铺上一件外衣,姑娘会意,也不客气就实实坐好。后生一抬屁股坐在了车辕上,狠狠地喊一声“得球——”再重重地照驴腚凿两拳头,没准备的姑娘被猛地一颠碰在后生身上,后生的满身汗渍让姑娘骤然昏眩,姑娘的一股清香又让后生兀自迷醉。黄土路不平,跑不上二三里姑娘就受不住了,硬着脸皮轻声软语喊一声:“大哥,慢点走吧。”于是,后生回头看姑娘一派狼藉,嘻嘻窃笑,随即吆住牲口,稳了步子,徐徐前行。自然这只能属于那些喜欢哄耍的后生们偶尔为此的恶作剧,而更多的后生则会细心地专拣那平整的黄土道走,生怕自己在姑娘们心里遭骂。高原寂寞,寂寞的黄土道上动听得只有那轻脆的铃声,好看的也只有那坐在炭车上的陕北俊女子。这时候偏西的太阳象新生的蛋黄,极鲜嫩的光华温存地沐浴在高原宽阔的肌肤上,给后生一种少有的舒畅,就在这少有舒畅的激动里,后生不由地扯开了嗓门唱起来一曲信天游:
卖了黑炭那个挣下钱,
给妹妹买回来一块花手娟;
背着众人递过来,
黑手手偷把白手手揣……
信天游越唱越出格,听得姑娘脸蛋子发红、头皮儿发麻,心里慌慌的、身子软软的,爱的种子也许就在这一刻生根发芽,蓬勃生长。从此姑娘会专找这位后生的炭车坐,从此两颗相爱的心会越来越贴近,在幽静的黄土山道上,在优美的信天游里,在那些平凡而又明朗的日子里……
陕北多炭,陕北有一群卖炭汉,他们每天都要拥抱那鲜艳的太阳,那高原太阳红彤彤的真美、真好看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