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 摸 生 活
(三题)



文/钱华崇

荐者话:这是一位85岁老人在国庆期间写的散文。老人一生沧桑,但他坚强、执着。在《扳虾》和《和螺蛳较劲的日子》里,他一介书生,是以怎样的毅力和信心,乐观地面对困窘生活的。文章简洁,细节动人,充满生活情趣,又有一股向上的力量。


一、钓 虾

那时候我们全家五口:祖母、父亲、继母(我们这里喊亲妈为姆妈,喊继母为妈妈)、堂姐和我。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是父母年近半百才得的老来子,当然是宝贝,祖母和父亲当然最疼我。父亲吩咐妈妈,每天中午要添一角钱的猪肉,一个鸡蛋,这猪肉和鸡蛋可以说是专为我们父子俩准备的。妈妈把肉剁成肉碎,放上酱油盐酒,在饭镬头蒸熟,味道十分鲜美。鸡蛋打匀了,在平底锅中贴成薄片,香嫩可口。吃午饭时,妈妈把这两碟菜放在父亲面前,父亲和我一起吃,别人很少往这里伸箸。
我7岁时,父亲逝世,妈妈主政,这个优惠立马被取消了,其它蔬菜的质量也大大下降。
妈妈在煮饭时常常在镬边贴几片带皮蕃薯,番薯很甜,那带皮的番薯屁股呈半圆形,颇像切开的半个腌鸭蛋,我把番薯屁股当鸭蛋下饭,一口饭配一点点番薯,也完成了吃饭任务,剩下的番薯皮像半个鸭蛋壳,我拿着它玩。妈妈夸我本事好(这之前她从来没夸过我),能把番薯当腌鸭蛋吃,还能把番薯皮吃成半个蛋壳。我乐得手舞足蹈。从此,妈妈盛给我的饭上都放上一块番薯屁股,我也一直把番薯屁股当鸭蛋吃,倒省下许多菜来。
一天,我的玩伴去钓鱼,我便跟了去。看到钓鱼很好玩,我接过钓竿试试,看见浮子动了,我火速拉起,鱼没有上钩,钩和线却打结了,费了许多工夫,才把钓线解开。玩伴说:“鱼在水底下看不见,你钓不上的,明天我教你钓虾吧。”回家后,他帮我制作一个钓钩,系上一根短线,没有钓竿,没有浮标,这钓虾的工具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我们到河埠头去,他在钓鱼前先帮我找来一个螺蛳,砸碎,取一点螺蛳肉,穿在钓钩上,让我试钓。
埠头是用石块砌成的,侧面有很多缝隙和洞穴,我把钓饵放到洞穴口,就有一只大公虾出来。大公虾的螯很长,比它的身体还长,有节,前端是一对小钳。它用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把钓饵捧住,我以为它上钩了,赶忙向上拉,钓钩上并没有虾。看水里,那大公虾没有走,正在寻找刚才丢失的美味呢。我第二次放下钓饵,它的小钳子伸过来了,又慢慢地把钓饵捧住,再小心翼翼地把钓饵送到头胸部的小嘴里,就在它兴奋地一弓一弹时,钓钩钩住它的小嘴,它再也逃脱不了啦,就这样我钓到了第一只大虾。
我欣喜若狂,急忙取一点螺蛳肉穿在钓钩上,甩下水再钓。这一次出来的是一只母虾,身体和第一只虾差不多大小,而螯却短了,也有小钳。它捧着钓饵轻轻地向嘴里送,好久没动静,我拉起一看,发现螺蛳肉太大了,母虾嘴小,吃不进去。我改用一块很小的螺蛳肉,成功了,又钓上一只大虾。
这一天,我的战绩就是两只大虾,回家后让妈妈放在饭上蒸熟,加些盐酒,味道鲜美极了。我舍不得吃,一口饭,吮一口虾汤,到饭吃完了才把一只虾吃光,留着一只晚上下饭。
以后,我时常去钓虾,也摸索到一些经验:钓饵大了不行;钓饵穿透钓钩,让钩尖露出来也不行;过早提起钓钩不行;提慢了让虾把线拖进入洞穴中去了,拉不出来更不行。可我的技术还未过关,产量总是不高,每次的收获不超过5只。妈妈倒挺喜欢为我蒸虾,我也因为有虾下饭,满足得很。


二、扳虾

1961年,食堂解散,家家户户久违了的烟囱开始炊烟袅袅。自由终于回到了平民百姓家,人人都能按照自己的喜爱,做饭烧菜,心情格外舒畅。我们家7个孩子尚小,光靠他们母亲每月37元工资和我的工分收入,有杂粮和着糠麸吃就不错了,哪里还有能力顾及下饭的小菜?我们常常是十天半月不见一点晕腥,一年到头也吃不到几两油和肉。
孩子们的身体太差了,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严重贫血。
也算是穷则思变,为了给他们增加点营养,我有空就去摸河里的螺蛳。那些日子,螺蛳几乎成了我家唯一的小菜。
人是个不断进取的动物。我想,螺蛳肉好吃,但鱼虾的味道应该更美。我既然能摸河螺,为什么不能去捞鱼虾呢?我想起了我小时候钓虾的情景,当然还有吃虾的味道,真想再去钓几只虾,让孩子们解解馋。可是我已经一大把年纪了,不能再干七八岁孩童的玩意儿。
于是,我很想有一张鱼网,用自己的劳力,让孩子们吃上鱼虾。如果有多余的,还可卖些钱,孩子们的学费、衣服都没有着落呢。
那时候前横村有一人用扳罾到海边陡门头扳虾了。陡门即水闸,是河和海相互来往的大门。大雨天,人们开闸把淡水放进海里防涝;大潮天,海水会涨进闸里,所以那水叫“咸淡冲”,陡门头也成了鱼龙混杂的地方。
“咸淡冲”的水域,活跃着一种“蚕虾”,这虾模样儿有点像蚕,壳薄,浑身布满了细细的小斑点,肉细腻糯滑,特别鲜美,很受人欢迎,所以卖价很高。我时常看见前横那人把扳来的虾提到街上去卖,我的妻舅也刚刚学会了扳虾。我动了心,也想搞一副扳罾扳虾去。一打听,知道温州灵昆岛上有人会结扳罾网,且有现成的扳罾网出卖。我便借了钱,摆渡到了灵昆岛。
扳罾网长宽各3米,四四方方的像一个很大的兜子。我买来了扳罾网,配齐罾爪,扳竿,装搭好了,看看那新鲜样子,心中充满了希望。
扳捞活儿必须得夜里干。白天那些鱼虾一见人影儿就逃得远远的,我们小小的罾网对付不了。第一次,我吃了晚饭,就跟熟门熟路的妻舅一起到陡门头去。从我们家到海边有十多里地,三米见方的罾网张开走不了路,必须把四条罾爪收拢,和扳竿一起卷成长筒状,才能扛到肩上。然后带上篾篓、电筒,带上蓑衣,像挑重担子(真的蛮重)一样,咿咿呀呀地往目的地进发。
陡门头已有两张扳罾在作业,他们先到,占了地利。我和妻舅只得在陡门下面各找了一个位置,摆了几块石头垫脚,站在上面下了网。
我第一次将网拉出水面,就听见哒哒哒的虾儿弹跳声,拿手电筒一照,是一只蚕虾,我兴奋不已,抓起它扔进篓里,急忙下第二网,希望能扳得第二只,第三只。可是几次拉网,都未见动静,而陡门上那两张网里不时地发出哒哒哒的虾跳声,夜深人静,那声响就格外刺激人。我想,可能是我心太急,蚕虾来不及进网,我就拉起了来的缘故。我放慢了节奏,偶然也能捕到一只两只,总不及陡门上的那两张网,频繁发出哒哒哒的跳跃声,想想这就是占着地利的重要性。
漫漫一长夜,我扳的蚕虾只有八、九只,还有一些小鱼,多为玉鲑。妻舅比我内行,比我多扳了几只。
因为收获很少,所以蚕虾的价格挺高。第一晚扳到的八九只蚕虾,本来也可以上街出卖的,但我不卖。已经有了扳罾,不愁以后没虾卖。孩子们实在太苦了,我要先让孩子们一人吃一只。蚕虾好吃,小鱼的味道也不赖,尤其是玉鲑。刚捕来的玉鲑,比从市上买来的更鲜活。
第二天,为了争地利,我们提早吃了晚饭,挑着扳罾到另一个陡门去。这是一条陌生的路,经过海塘上一片番薯园时,我被番薯藤绊了一跤,行头撒了一地。捡起了蓑衣、竹篓、电筒,重新背上扳罾,带着伤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陡门头。这一回我们早到了,就在陡门头扎营安寨,开始扳虾。
有一次我拉上网,看见网中什么东西漆黑一团,拿手电一照,原来是一只很大的梭子蟹,我欣喜若狂,急忙去抓,谁知梭子蟹不是个善茬,它一口就把我的食指死死钳住了,梭子蟹的大螯特别锋利,几乎把我的食指钳透,痛得我哇哇直叫,妻舅在那边指导说:它咬你你也咬它,咬断它的半边钳口它就钳不住了!可是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它还有一只大螯呢!我若俯脸咬它,只怕鼻子不保。妻舅只好放下他的扳罾,赶来解救了我。那一夜我们扳到的虾比上一夜多,天亮回家,拣出蚕虾来,让孩子上街去卖;剩下许多小鱼,还有一只大梭子蟹,让我们全家大大地幸福了一回。
我对孩子们说:夜里梭子蟹咬我,白天我们吃梭子蟹,不是蛮有意思的?孩子们心疼我受伤的指头,大骂梭子蟹。我说,我们吃它,不是图“解气”,而是为“解馋”。梭子蟹咬我是自卫反击,值得尊重,我们不要生它的气。
台风过后的一天,我们在陡门头扳不到几只虾,想转个地方。经过一个村庄,看见一处洼地,像个大池塘,但没有围堤(有主的池塘都是有围堤的)。妻舅说:“我们下去试试。”我们就下去了,第一网拉上来,网里沙沙作响,是很多中等大小的蚕虾,我们乐坏了。我们就围绕着洼地下网,一网一大把,甚至更多。转了几圈,把个洼地洗劫一空。清一色的中等蚕虾,各自满满的装了一篾篓。
这洼地里的中号蚕虾为什么这么多?原因是上几次的台风将带虾仔的海水灌进洼地,虾仔在洼地里繁衍成长。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会“长出”蚕虾来,若被发现早就没有了。
这次我们大丰收,除了留下一些自吃外,还卖了不少钱。 
长夜奔波,睡眠时间就很少了,白天又要下田干活,辛苦得很,能受得起这个累的人不多。有一回我妻舅在扳虾途中被番薯藤绊倒,半天不见起来,我推他,他迷迷糊糊地说,这、这番薯地请我睡觉,我就睡一觉再说。又有一回在大田里干活,他突然扑倒,却呼呼地睡着了。

三、和螺蛳较劲的日子


田里的螺蛳叫田螺,河里的螺蛳叫河螺。我们这里的人虽然穷,不知属哪一种清高,抑或是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河里、田里的小鱼和螺蛳是不吃的。捉了来,也是喂鸡鸭。鸡鸭们抢得欢天喜地,就努力给我们下几个蛋。
上世纪六、七年代初,物质非常匮乏,像我们这么一大家人,能混个肚子圆就不错了,哪里有能力买菜下饭?
我们这里的河埠是石块砌的,那些缝隙和小洞,是河螺居住的地方。那时候人们缺酱少油的,渐渐地吃起河螺来了,我就常常去摸些河螺,给孩子们补充营养。
瑞安人常常划来小船在我们河里弄河螺,他们带两件工具,一是耙,用宽15厘米长120厘米的独木厚板做成,有点像农家推谷子用的谷耙,但没有齿。耙的柄儿很长,大约有三、四米;另一件是斗,竹编的,模样像普通的畚斗,却全是比米筛眼大几倍的朗眼,同样装着三四米长的把儿。作业时,小船和河岸平行,船头船尾各站一人,他们将斗把的一头搁在左肩上,用力把斗往水里压去,让斗口顶在河滩;再将耙把儿一头搁在右肩上,右手往水里压下耙把儿,顺着河滩往斗里扒拉,扒拉了几下,卸下右肩的耙把儿放在船上,腾出双手把斗儿前后推拉几下,洗掉泥沙,提上小船,把较大的河螺捡出来放进船舱,再把剩下的石块和小螺倒掉。他们一天下来,收获颇丰,前后两船舱都装得满满的。
我看得心里痒痒的。当时沿海打了围塘,建立国营盐场,大搞海水养殖,“扳虾族”的我已经“失业”了。立尧叔知道我生计无着,建议我和他一起扒河螺去。这是好主意,我正急着找活呢,当然就同意了。于是我们雇了篾工师傅,打造起扒河螺的工具。但我们的工具比瑞安人的稍小一些,因为我们没有小船,只能站在河岸上作业。
站在河岸上很难操作,因为河滩是倾斜的,斗口向下,从下向上扒,扒进去的少,滚出去的多,根本劳而无功。我们只得顺着河岸横着扒,这样稍好一些,却只能弄一些河螺给自己吃,想卖钱谈何容易!
立尧叔不识水性,年纪又大。再说水的浮力大,没有一定的体力你连耙都压不下去。他的子女都已长大成人,也不需要他去扒河螺赚钱。他干了几次,不感兴趣了。我去叫他,他很少出来,最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从事这份工作了。
我不再站在岸上作业。我会游泳,不怕水,我常常站到水中,这样就能顺着河的坡度从上向下扒拉,热天我可以站到水平胸部的位置操作,这样产量就会更高,半天功夫可以搞到三、四十斤。
扒的时间久了,篾斗破了,我用旧的罾网改做成斗,这种斗比篾斗更好用,因为河螺进了网兜,再也滚不出来,无效劳动大大减少,也算是一种改进一种创造吧。
我常常背着扒河螺的工具到处奔走,寻找更丰富的“螺源”。有一回我来到一个抽水机潭,发现很多大河螺吸附在潭壁上,我先用耙向上扒,将河螺扒到潭口平地处,再扒到斗里,抽水机潭里没有石块,全都是硕大的河螺,收获就更加可观。但在抽水机潭旁作业是非常危险的,不会游泳的人滑下去就上不来了。
有一回,河螺太多了,竹篓放不下,怎么办?我脱下外裤,扎紧了裤管,把河螺倒进去,然后下水再接再励。那天可真是河螺大丰收啊,回来时,前面是沉甸甸的一大竹篓,后面是鼓囊囊的两条裤管,湿淋淋的坠得人走路艰难。
农闲时节,我几乎天天都有几十斤的收获可以出售。我和大孩子怕难为情,所以这“生意”都让八九岁的小女儿向京去做。我挑着担子把螺蛳送到街上,向京带条小板凳和钢丝钳,坐下着边夹边卖。没夹螺尾的每斤一角三分,夹去螺尾的可卖一角五分。她太小,只会称整数1斤,多几两少几两就不会了,更不会算帐。一开始向京还胆怯,她妈妈教导说:由人拣,由人称,由人家算帐,反正河螺是自家生产的,钱给多给少没关系。因此生意很好。看她又小又纯的模样,大人小孩都自告奋勇地在旁边帮助她,使秤的使秤,收钱的收钱,一担河螺很快就卖完了。
我们自己家来了客人,就烧一锅开水,把河螺倒进去烫个半熟,一颗颗挑出肉来,酱酒一炒,放点葱花,简直就是美味佳肴了。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家几乎顿顿都有螺蛳吃。可能是得力于这些软体动物,我家的孩子都熬过来了,而且一个个都长得还算精神、还算聪明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