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土地的幻想及其它
文/梅暗香
(一)
老公对我说,听说南山那边的地很便宜,咱们去买块地吧?我连声说好。其实我知道老公只是随口说说,再便宜的地我们也买不起的。可是关于自己拥有一片土地,却是我们说过很多次的,由此我很羡慕有些国家的庄园主,他们拥有自己的土地。
如果某一天,我们真的拥有了自己的一方土地,该用来做什么?老公说种粮食,现在不是越来越少的人不喜欢种地了吗,那我们就种。我说种地不挣钱,到时候日子咋过?老公哑口无言。我说咱们养动物吧,除了我最讨厌的蛇,什么动物都可以养,最好养很多狼,很多马,很多老虎,很多猫,很多狗,很多鸡鸭鹅......老公笑着说,养好多动物,咱们给它们吃啥,钱从哪来?我哑口无言。我还说,可以建一所很大的学校,可以盖一所老年公寓,可以搞一个动物收养所......我们明白,这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可能成为现实。
也许正因为是幻想,关于土地和土地用来做什么的问题才会很美好,会让我和老公在谈论时呈现出向往的状态。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和土地有关的事情,农活,农村,以及做过的和土地有关的琐碎之事。
老公生在乌鲁木齐,我生在小镇,虽然周边都和土地——庄稼地相连,但我们都是非农业人口,因而不可能和农家人一样有背靠黄天面向地的生活。
我最早接触的农活,是在姥姥家的小村里。秋收时和姥姥及舅妈们一起掰玉米粒,那是一件很简单的工作,用一根锥子样的东西先把玉米棒穿下一行,再用手沿着空隙把玉米粒掰下。我并不是真正的在做活,只是小孩子好玩的心理,坐着三五分钟后就跑开了。有时候我也会对姥姥他们切地瓜片感兴趣,是一种我现在叫不上名字的器具,镶有锋利的刀口,我想试试,从来没得到过允许,姥姥他们怕我切到手。我也很好奇的跟在一种牛拉着的器具(是耙犁吧)后面看怎样耕地,偶尔会随表哥表妹们到地里,将埋在土里的玉米根翻出来,晒干,烧火用。再就是到收完花生的地里翻捡花生,晾干了带回家,妈妈剥出花生仁,家里就不用买了。
小学时,学校组织勤工俭学,要上交给学校地瓜等物品,要给学校养的小兔割草,就要到已经收过地瓜的地里再捣腾一遍,名曰:揽地瓜(当地话发音是揽,但我不知具体是哪个字)。收麦子时,学校组织到地里帮助贫下中农收割麦子,于是我左手的食指上,就留下了一个永远的疤痕,是被镰刀割破的。初中时,我常到地里割草,晒干了当柴禾烧,那些年县城周围的庄稼地很多,地里长出的草又高又密,一会的功夫就能割一大堆。
这些,就是我与土地的亲密接触了。高中毕业后,可以说我远离了土地。
老公比我的经历丰富,八十年代中后期,他在农资公司的科技科,带着三个从职高毕业的小伙子,经常下乡,传授农业方面的知识之类,因此他有了和土地广泛接触的机会,他所从事的工作,让他有了比我多很多的农业知识,比如我看到农作物会叫不上名字,不知道有些东西是从哪长出来的,他知道。
不怕大家笑话,就在今天,我买了香瓜之后,还问老公瓜是长在哪的,是不是和西瓜那样,趴在地上长着的。
对拥有土地的梦想许久以来就存在于生活中,我羡慕过村里的乡亲都有自己的地,自己种粮自己吃,想过哪怕自己有几亩地,种上时令农作物,麦子,玉米,花生,不需到市场上买着吃,既方便又实惠,这自然说不上对土地的感情。而从毕业以后一直从事和农业有关工作的老公,想来他对土地,是有一份真真切切的情感。
尽管与农村没有很多的接触,但我知道现在很少有人心甘情愿呆在家里守着几亩地过日子了,大多数的年轻人都在外打工,奋斗,一心想跳出农门,因为只靠种地,很难过上富裕的日子。还有相当一部分土地,被征收建了工厂,建了楼房,城市周边用来种粮的土地越来越少了,很有一种“城市包围农村”,并无限延伸城市的意味。
现在住的地方,当年买房时还是一大片庄稼地,只两三年的功夫,就全盖满了楼房。上几次回胶东老家,婆婆家旁边多了几个厂子,那里原本都是长着粮食的土地,清明回去时,还有一家工厂正在建厂房,围起了好大一片地。
(二)
和小陈闲聊,说起他结婚的事,我问他们老家那边一般结婚需要多少费用。小陈告诉我,男方家首先要有的就是盖好几间新房,女方家根据家庭情况陪送嫁妆,盖房子要花四五万块钱,其它杂七杂八的就没有具体数字可算了,各家都有不同。小陈还有个哥哥,在北京当兵,已打算在北京买房,他说家里承担不起哥哥买房的全部费用,北京的房子太贵,好在他叔叔在北京,可以凑点钱,哥哥再按揭付款。
尽管我多多少少知道现在年轻人结婚所需的费用不少,还是有点心惊。小陈的父母都在家里种地,每年省吃俭用最多能剩下一万左右块钱,这还是近几年。他的母亲患有严重的风湿病,医药费每年要花一部分,两家的老人要奉养,又花一部分。一个儿子成家就要花上几万块,等于所有的积蓄都会化光,甚至还不够,要是一家有两个或再多的儿子,只结婚一项的花销,也是个天文数字啊。几亩地的收入,就是算术再不好的人也能算出一年的收入,由此可以想象得出,农村父母的日子是很艰苦的。
小陈说,不少老人为儿女盖了新房,为他们操持成了家,自己却没了住的地方,儿女不愿意和老人一起住,老人只能住在又小又暗的小平房里,而有的儿女连老人的生活费都不给。小陈很感概地说,父母就是儿女不花钱的保姆,好不容易儿女成了家,父母要看孙子,还要看儿子和儿媳的脸色,可时常连最起码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我想到去年回安徽老家的日子。大舅和小舅家的表兄妹除了大表哥,都在外打工,小舅和小舅妈在家带四个孙子,两个在上小学,一个四岁,一个一岁多。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整天脚不沾地的忙活。表兄妹们还不错,月月有钱寄回家,或多或少。大表哥和表嫂在家务农,表嫂闲时做鞋,用毛线做成鞋面的那种拖鞋卖。他们的儿子在县城读高二,住校,孩子很懂事,很节省,我问过他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多少,他说二百多。按照我们的生活水平和标准,二百多块钱只能维持吃饱的水准,要保证营养很难,难怪孩子看上去脸色苍白。
在我看来,舅舅家的生活还不算苦,能够住上二层楼房,尽管楼房里空荡荡的,也没有修饰。临村有的人家至今住在土坯房里,舅舅家的土坯房也还在,我没进去看过,从外面看,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房子很矮。我路过一家土坯房时,一位老太太坐在屋前摘棉花,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个人住。
安徽老家在外打工的人很多,据说收入还算可以,如果在外的子女能够按时给在家的父母寄钱,父母的生活也有了保障。只是常年和父母孩子分离,也是对人精神上的一种折磨。
小李的父母也在农村,他是家里的老大,有两个弟弟,父母靠几母地的收入,把他们弟兄三人拉扯大,先后成了家,也借了不少债,后来父母出于无奈,把债务要分摊给他兄弟三人,结果他两个弟弟都不愿意承担债务,和父母闹矛盾,小李为了不让父母伤心,把所有的债务揽了过来,但小李的妻子不高兴了,夫妻俩常常为钱吵架。小李心里憋着一股劲,单位倒闭后,他到了一家私营企业,做着按销售额提成的工作,现在他已是公司的总经理,除了还清父母所欠的全部债务,平日里父母的花销他也全包了,妻子自然无话可说。
我的童年和少年时在农村呆过一段时间,那时少不更事,工作后在乡镇的邮局工作了多年,每日里和乡亲们打交道,虽说只是工作上和他们接触,但我对他们的印象极好,质朴和淳朴。我不了解农村,仅从各类文字和电视节目中得到一点信息,以我浅薄的概念,我认为农村的日子相对还停留在困难时期,贫富的差距太大,农村的父母们付出的,是更多的辛劳,然而他们得到的呢?
有时候,我会依照我路过的风景勾勒出一幅图画,山山水水,绿树红花,一片丰收富饶的景象,农人挥汗如雨劳作的动作,犹如田间舞蹈的音符......我便在很多日子里向往农家生活,想象自己耕作在田地里的洒脱。还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在安徽舅舅家摘棉花的情景,看着雪白的棉团由自己的手从花瓣般的壳内摘出,我说真好玩。我觉得好玩,因为我只做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活,假若一年四季让我在地里做活,我还会觉得好玩吗?
胶东老家的农村可能比起其它地区要富裕得多,所以我一度认为农村的生活水平比我们要高,不知不觉间,我的认同改变了许多,那只是区域性的差异,不是整个农村的水平。我资助过的那个女孩子,家里一贫如洗,全部的家当加起来也卖不出一百块钱,她还在相对比较富足的胶东地区。
我资助过的另一个男孩子在山西和顺,前几年老公出差时特意去了他家,那里是山区。男孩的母亲是个善良温和的女人,老公的突然登门,让他的母亲欢喜的如同过节的心情,忙不迭的到村里另外的人家借了点猪肉,给老公做面条吃。已经有两年没联系了,前几天想打听一下他家的近况,可是村里电话没有登记,打到乡政府,接电话的人说不知道村里的电话。不知道他家的日子是不是过得还好,那边人家的生活水平是不是都有所提高。
说来说去,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不经意间冒出的一些人和事,总是让我惦记那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父老乡亲,那些和我一样为人父母的女人和男人,那些舍弃了家乡在外打工的年轻人。
可是,我能够做些什么呢?老公曾经说过,我也曾经想过,到贫困山区去做一名小学教师,那里也许不需要文凭之类的证件。想是想了,说是说了,我终是下不了决心,不是担心自己的水平胜任不了小学教师,而是我放不下现在的日子。为此,我非常的惭愧和心虚。而对于土地的幻想和联想,也不过是不知其中味的浅薄和无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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