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公


文/杭州市文二路行知小学·杨静


又是金秋十月,窗外桂花的香味阵阵扑鼻而来,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不禁喃喃自语:“要是阿公活着,看到这桂花开得这么闹,不知会有多高兴啊!”可惜,阿公再也听不到我的喊声了。这桂花树是阿公生前种的最后一棵树,也是唯一一棵观赏的树。
阿公非常喜欢栽秧种树。田间地头,屋前屋后,总能看到他栽的豆苗、瓜秧、菜秧,种的果树。在那个物质极其匮乏的年代,村里家家孩子几乎都挨饿过,唯独我们家姐妹三个没受过这份罪。在我的记忆中,菜园里的菜总是一茬接一茬地长,二三月份竹笋、青菜、包心菜,四五月份蚕豌豆、莴苣,六七月份缸豆、茄子、西红柿,八九月份丝瓜、冬瓜、豆子、蕃薯藤、毛毛菜等更多了。很多菜吃不完,阿公总会送一些给邻居,然后晒一些放到冬天食物缺乏时吃。地里的杂粮也轮番着上,初夏的玉米,盛夏的花生、芋艿,秋天的番薯、南瓜、板栗。阿公种的果树可多了,有梨树、桃树、杨梅树、李子树、柿子树、枣子树、樱桃树等等,唯独没有杏树。看着邻居家张灯结彩的杏树,我情不自禁地问爸爸:“阿公为什么不种杏树?”
终于有一天爸爸告诉我,他小时候,家里很穷,茅草屋搭在山中一个水库旁边,阿公就在水库边种上一排排杏树。杏子成熟的季节,那是爸爸最幸福的日子。黄灿灿的杏子像一盏盏小灯笼,倒映在青山环抱的绿水中,像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明珠,照亮了山岗。小茅屋里会像过节一样热闹,村里的小孩、远方的亲戚都像赶集似的聚到那里。小女孩子们由姑姑领着,拎着篮子站在岸上摘杏子,男孩子则由阿公和爸爸划着船在水上摘。直到有一天,一伙人拿着斧子气势汹汹地扑来,说什么要割断资本主义尾巴,把杏树全砍了。阿公摸着被砍断的杏树像摸着孩子流血的脸,悲愤地说:“多好的树啊!你们这帮强盗,为什么砍断我的树啊!”那伙人说什么阿公走资本主义路线,不管家里人、邻居怎么劝阻,那帮强盗还是硬把阿公拉走。紧接着几天,阿公被戴高帽子、被批斗。随后,在强盗们的“以后要老实点”的斥责声中被家人抬回。
阿公确实“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当大伯、大姑姑挨饿、被病痛折磨致死时,他泪流满面,责问苍天:“我不偷不抢,栽秧种树,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我到底错在哪里?”从此,阿公再也闲不住了,栽秧种树,在他的生命里几乎没间断过。
记得我转到镇上去上初中时,班中没几个农村的孩子。爸爸已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负责人,家里经济条件已很不错了。可阿公还是承包了村里十几亩的毛竹山,每年夏天在毛竹地里种蕃薯秧。爸爸、妈妈、姑姑都劝他说,“爸,现在生活好了,您就别这么辛苦了!”但阿公总是不听劝,依旧种他的秧。由于管理地好,每年秋天家里总能收到几千公斤的蕃薯。所以,每年九、十、十一月份,每个星期天回家,我们姐妹三人就要到地里帮大人把挖出来的蕃薯上的根、藤折掉。蕃薯的汁水很难洗,每一次从番薯地里回来,我的双手甚至连指甲缝全都沾上了难以洗褪的黑色,看起来不知有多脏!那时的我正是懵懂的青春少女,对外表的美不知有多在意,所以,我真是恨死了阿公,恨他承包了毛竹山,恨他种那讨厌的番薯,恨他让我的指甲全变成难堪的黑在同学中不敢伸出双手……
后来,我和妹妹都上了大学,阿公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好,几乎天天吃药,但他还是坚持种西瓜、玉米、花生,为果树接稼,大家都劝他别忙了,现在什么都有的买。他总是乐呵呵地说:“我高兴,我两个孙女放暑假回来好吃,自己种的,新鲜。”
当房前屋后果树成荫的时候,已逾古稀之年的阿公又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还说,“现在吃穿不愁了,如果再年轻一点的话,我要把整个院子都种上漂亮的花。前人栽树,后人可乘凉哪!”是啊!阿公就是这样,把苦难留给自己,把幸福留给我们晚辈。
又是果子成熟、丹桂飘香的季节,又回乡品果赏花,可这品果人、赏花人中却独独少了种树的阿公,怎能不叫我落泪伤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