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 谷 惊 魂 记


漂泊唐古拉


  
  跟向导约好了8点出发,还没到6点,我就醒了。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我能听到淅沥的雨声,这实在是个坏消息,走这样的路,下雨路滑,危险又加大了几倍。
  果然,到得8点,找到向导,他正对着老天发愁呢。“不能去,算了吧。”他劝告我。
  来一次不容易,我不想放弃,一定要去。”我并不愿意屈服。
  “那就等吧,等雨停,现在肯定不能走。”他也很坚决。
  到了10点多,禁不住我几番的催促,他也下了决心,带着我上路了。他叫林虎,地道的门巴人,家还在大峡谷深处的雅鲁藏布对岸,他自己是排龙乡的护林员,才25岁。他把我的行李和自己的一个帐篷,统统塞进了一个大竹篓。

一.

  沿着公路走了1公里多,向右一拐,一座老水泥桥跨过拉月曲,由此我们走上了通往大峡谷的羊肠山路。天还是很阴,林间更觉阴暗,路很小,但并不难走。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另外三位门巴的民工。对付这样的路我并不担心,所以一直走在他们前面。没走多久,就看到拉月曲汇入了帕隆藏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条以恐怖肆虐闻名的河流。江水卷着白浪,强烈地拍打着礁石和江岸,果然气势非凡。
  前方一座又细又长的吊桥在等着我们,我们必须走过它到江对岸去。当五个人同时踏上吊桥时,吊桥摇晃的厉害。因为长而窄,也因为下面是一条咆哮的江,走在上面的感觉,的确与从前在旅游风景区走过的吊桥完全不一样,好在我走得很稳。
  过了桥,路就完全不一样了。有时是在乱石堆里爬,有时是江边挖出的一点点浅浅的小路,人时不时会失去平衡,如果不借助一下旁边的小树木或者乱石,很可能会滚到江里去。以此江的能量,我相信下去肯定可以冲进印度洋。好在以前就听闻了足够的关于它的传闻,走得小心也没什么害怕。
大约走进了两三公里,一段塌方形成的斜坡挡在面前,路是从斜坡上挖出来的,只有窄窄的50公分,离江面大约十来米,有五十多米长。这一段在别人的书里描述过,描述的很惊险,我是鼓足了勇气踏上去的,但走着感觉脚下细软的沙石很稳,走出几步就把心放下了。等我走完,回头朝民工们笑笑,他们向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很得意,心里开始有点藐视了,觉得别人描写的惊险也不过如此。
  爬过了几堆乱石,气喘吁吁中,我们又跨过了一座吊桥,一样的长,似乎更古旧,有点欲坠的感觉。过了桥以后,我们开始钻入了密林往高处走,离帕隆藏布也有些远了,但依然清晰地听到它的咆哮声。密林和乱草堆里,我害怕毒蛇,也担心着大峡谷出了名的旱蚂蝗。蚂蝗能在你不知觉中,吸着你的血,把自己细若游丝的身躯,灌到乒乓球那么大才掉下来。在休息的时候,林虎指着我鞋上,我才第一次瞻仰到了它的尊容,不过看来它还没吸到血,就做了我烟头下的鬼。我又往领口袖口洒了些风油精防备。
  在一片乱草丛中走着,我在前,林虎在后。突然,他大叫一声,向旁边跳开了足有两三米去。我回头问他怎么了,他手指着草丛,我看到了一跳细细的尾巴,一闪就不见了。“蛇?有毒吗?”我问他。“毒,咬上就死。”林虎惊魂未定。这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毒蛇。它在草丛里,被我的脚步惊动了,从我和林虎之间穿了过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我们来到了林间的一片开阔地。这里很高,离江也很远,四周是更高的山,山腰弥漫着厚厚的云雾。平地上是不大的几片庄稼地,有玉米、番薯和辣椒,中间是一座木板的房子。林虎和民工们带着我走进木屋去休息。这座不大的木屋是一户山里人家,有一个很老的老太太,一个小个子男人看来是她儿子,表情非常呆滞,而她的媳妇则看着高大健壮,但也苍老,家里还有个混身是泥的孩子,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除了孩子,其他人的年纪我可不敢猜,饱经风霜的山民,看上去总比他们的实际年龄大得多。
  木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中间的火塘,只有几个矮柜放着些锅碗,没有床,连被褥都看不到。我们一行人在地板上坐下,几分钟后主妇烧开了水,给我们每人倒上了一大碗滚热的酥油茶。我听不懂他们的话,除了向他们友善地笑笑,也无法表达任何东西,只好看着他们聊天,独自抽着烟。两大碗茶落肚,疲劳有所恢复,我们站起身开始走路。

二.

  这时天空又飘起了雨,而且不小,虽然还是在林中,没多久,外衣就湿透了,可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赶路。又在林中穿行了很久,经过了一长段九曲十八弯的向下陡坡,连滚带爬的,我们走出了密林。但是走出后的情景,却让我大吃一惊。
  我们又来到了江边,而面前的景象,恐怕是我这一生中永远无法忘怀的。前面是一大段比刚才长得多的大塌方区。按我的估算,至少有三百多米。与前面的不同,这段塌方区是新的,站在远处,可以清晰地听到石头滚落江中的轰鸣声。塌方区那超过45度的陡坡上,看不出任何路的痕迹。
“怕了?走吧。”在我发呆的时候,林虎从我身边经过。我朝他笑笑,跟了上去。走到近处,才看清,离江只有七八米的地方,大陡坡上有着细细的路痕。这是条沙石里踩出来的路,只有三四十厘米宽,而且因为新,根本还没踩平,本身向江面的方向倾斜着。天上下着雨,路看起来更湿滑。
  林虎和民工们根本没作停留就走了上去,我也只能壮着胆子跟上去,头皮在发毛,我知道考验自己的时候到了。路非常难走,沙石在脚下大着滚,身边不时还有山顶滑下的小碎石,滚向江中。路实在太窄,无法容得下两只脚,人似乎象时装模特在走猫步。可没走多久人就难以平衡了,只能把身体向内倾斜着,把左手当成第三只脚来用。不经意间,瞟一眼帕隆藏布,江水汹涌离我们不远,看上去更加令人心惊肉跳。而雨好象在越下越大,我们知道半山坡上那些石头,经不住雨水冲刷向我们滚来时,我们就只能葬身在这条暴虐的江里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林虎在前面突然喊“停!”他站定了,用一只手拦着我,眼睛盯着山顶。一阵“轰隆隆”,几块石头从我们前面滚入了江里。他又突然喊“跑”,开始在这摇晃的地狱之路上奔跑起来,还回头向我大喊“跑!快跑!”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跑起来,为了平衡,人完全是在用三条腿跑。左手在石头上擦着,感觉又些痛,但很快就没心思注意这些了。在崎岖的山路上已经走了几个小时,人早已疲惫到了极点,这时候突然开始奔跑,心脏很快就开始不听指挥地狂跳。没跑多远,嘴就必须张到最大去呼吸,来尽量给心脏增加点氧气,人喘着、吼着、脑子麻木着,跟着向导狂跑。
  跑过这一段,路平了点,两旁有巨石挡着,我马上想停下来歇息。“不能停!前面还有!”林虎向我吼着。我这才发现,不远的前面还有塌方区,没刚才的那么长,却一样的难走。我被他吼着催着继续向前跑,心要跳到嗓子眼了,而脑袋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出了塌方区。我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屁股下有一潭水,但我顾不得那么多了,一动都不想动。躺了很久,直到林虎来拉我起来,告诉我前面有休息的地方,我才勉强起身,跌跌撞撞地向一片巨石堆爬去。
  翻过了巨石堆,走了大概一公里,前面出现了几个大的民工棚。原来,这个雨季,因为峡谷里出现新的大面积塌方,他们全乡的人,都驻扎在里面修路。我又一次瘫在地上歇息的时候,有个干部摸样的人过来。问我要介绍信,我哪有啊,好说歹说,收了我三百块管理费后,告诉我,今天必须呆在这里,等晚上乡长来,再决定是否放我进去。眼看着也没别的路了,只能先答应了他。
  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吃过些干粮以后,我就独自坐在石头上对着帕隆藏布发呆。说实话,我看过许多探险类的书,好多都是言过其实的。但这次,我想我遇见的这些危险,以前看到的东西里,没有完全描述出来。我有些后怕,尤其是刚才那个大塌方区,他们告诉我,再进去还有两三处。而我现在不过走了全程的三分之一多。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想到了家庭、孩子,也想到,这次从排龙进大峡谷,对我全程的意义,我真的有些犹豫,要不要放弃。
  这时,我才能静下心来省视面前这条帕隆藏布。江面宽一百多米,江水青白,可是它真的实在太暴虐了,夏季雪山大量的融水、巨大的落差以及两岸喜马拉雅山强劲的夹持,使得它成了流速最快能量最强的一条江,无论是长江上游还是黄河,论暴虐,都无法与它相比。每年,它都要在藏东制造一系列壮观的塌方泥石流,冲毁村庄田野、冲走巨石山岩。它的上游还没有现在这样强壮,但却是艰难川藏路上大部分灾难的罪魁祸首。看着眼前它撞击江心礁石拍起的巨浪,感受着它雷霆万钧的气势,实在让人胆寒。
  而眼前又是如此的美丽,在我的对面山坡上,就挂着一条落差近百米的瀑布,从丛林中冲向帕隆藏布。雨中的群山森林,更加的云雾缭绕,如梦似幻。再向里,我向往的地方,还有更美丽的风光,有雅鲁藏布举世闻名的180度大拐弯和莽莽的原始森林。
  最后,我拿定了主意,不能自己退缩。如果乡长不允许,也要据理力争,只有最后实在不放行,我才可以放弃。生死本不是自己能控制的,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懦弱而后悔一辈子。
  无聊中躺在湿滑的石头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有点暗了。走回民工棚,他们告诉我,乡长来了。不出所料,乡长拒绝了我,我用尽一切办法去解释恳求,但他说:不是不想通融,按规定,没有中科院或林业系统的介绍信,是一律不许考察的。平时,如果路况还可以,他们也尽量通融,但现在,一个多月的雨季后,里面的路太糟糕。从这里再往里,还有三处大塌方,比我经过的那一片,有过之而无不及。否则,他这个乡长也不会带着全乡的人,进来抢修。我说尽了我的体力和承受能力,以及我的决心,但他只有一句话:要是晚一个月,他就放我进去。
  除了放弃,我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一个人都不敢把我带进去。我悻悻地离开,去民工棚。林虎已经帮我在乱石上扎好了一顶帐篷,他告诉我,去和民工们一起吃东西吧。
  晚饭时分,我喝着他们的酥油茶,吃了点鸡爪谷,泡了桶碗面,也请他们吃我的巧克力和糖。吃着的时候,才记起,门巴人有下毒的习惯。古老的传说,他们的风俗认为,如果看到一个外来人,觉得他有福气的话,把他毒死,他的福气就会转过自己身上来。传说归传说,看着这些淳朴友善的人们,我不相信他们会那么做。也许,作为一种风俗,早已经绝迹了吧。再说,我今天霉透了,怎么看也不象有福气的人,所以照吃照喝。
  夜晚,他们都集中在工棚里,用发出来的电,看着模糊的VCD片。我没有兴趣,早早就钻进了帐篷,虽然垫着一层褥子,我还是感觉石块硌得慌。帐篷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我仰面想着心事,想着失败的遗憾和白天的惊魂。

三.

  早上醒得早,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对着帕隆藏布抽烟发呆。民工们也开始起床了,升火早起了早饭,炊烟在晨雨中飘着。林虎来告诉他,因为里面有工作要做,他不能陪了出去了,乡长另派了人,要到9、10点钟才能走。趁着还早,我漫无目的地独自向里面走,实在不舍得就此离开。
  爬过了好几堆乱石头,走过一条长长的草路,转过两个弯,再也看不到任何人活动的痕迹。除了江水的澎湃,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大峡谷深处在这雨中显得异常的安宁。云和雾是分不出来的,就挂在对岸的山腰上,堆积着凝固着。
  当我无精打采地回来的时候,林虎在找我,他以为我胆大包天一个人进去了,我笑笑,我倒是想来着,可实在没这个能力。新的向导叫小王,已经收拾好了在等我。我们跟大家道了别,开始上路。
  很快,我们又来到了那片大塌方区,小王并不往前走,往着它发了半天的呆,告诉我:塌得比昨天更厉害了,过不去。我问他怎么办,他说:跟我来吧,就向着江边走去,我纳闷地跟着他。到得江边,他手一指,我才发现,那里有一条溜索,也就是一根细细的钢丝绳。原来,就在昨天下午,他们已经在江上架起了这溜索。看着它,我有几分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靠这么根钢丝,从这波涛汹涌的帕隆藏布上面飞过去,起码可以弥补一点点我这次的遗憾。
  我走神的那会,小王已经从包里取出了绳索和滑架,他先把我象粽子一样捆了起来,再捆起了自己,用一根绳子把我和他连起来,他在前,我在后,再把滑架挂到了钢索上,二话不说两脚一蹬,我们两个人就滑了出去。钢索是向下倾斜的,我们就靠着自身的重量向前滑,速度是越来越快,知道如飞一样。一开始,我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会才慢慢的睁开,眼望着下面的江水。虽然在江心处,波涛似乎象要拍到我们身上一样,那一块块狰狞的礁石似乎也触手可及,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象预想的那么害怕,倒觉得很过瘾。很快就靠近对岸了,溜索的最后一段约20多米是向上翘的,得靠人力爬过去,小王开始爬,我也想学着他的样子向前行,但双手用足了力气,每一拉只能向前几厘米,而且很快象粽子一样的身体开始打转。好在他爬得很快,爬上了岸边,开始收绳子,我是被他吊上去的。
  这里并没有塌方,路在乱石里,不好走,但没危险。看真对岸,可以真切地看清楚塌方的飞沙走石以及溅入水中的朵朵浪花。几百米很快过去了,在对岸塌方将近的地方,又看到了一道溜索,我们必须回到对面去。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没有了一点点惊慌,可以细细地品味其中的过程。在江中的时候,伸出手试图去触摸一下肆虐的江,这才知道,离着还有好几米呢。
  今天的体力已经完全无法和前一天比了,再开始上路时,疲乏袭扰着我。昨天连滚带爬的那条下坡陡路,再上去得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走了半小时,人已经气喘吁吁走不动了,每十多分钟就得坐下歇一次,正好清理清理裤子上的蚂蝗,抽根烟。等再到那户山里人家时,我们足足歇息了半小时,我把准备好的巧克力拿出来送给孩子,感谢他们的酥油茶。
  最后的那段江边的乱石路,我的体力到了极限,人是在麻木状态下往前爬,有一次不小心摔到,还在江边打了个滚,幸亏石头多,挡住了我。看看身上,黄的是泥青的是苔藓,还有许多的寻麻种子,实在已经不象样子了。
  当最终再踏上公路的时候,我才似乎从梦里醒过来,回头望一眼,我带着刺激、惊魂和无尽的遗憾,离开了帕隆藏布峡谷。
  
  附:雅卢藏布江进入藏东,为喜马拉雅山所阻挡,在南迦巴瓦峰下来了个惊世骇俗的180度大拐弯,形成了世界第一大峡谷奇观。在大拐弯的顶点,暴虐的帕隆藏布汇入了雅鲁藏布。那个顶点就是我这次未完成的目标。
  帕隆藏布发源于藏东然乌湖畔的雪山,不是很长,但是落差大、水流急,其气势比它的母河雅鲁藏布更盛更狂。它有很长一段是沿着川藏公路,因为它的存在,川藏路成了世界上最危险的公路。每年的塌方泥石流不断,公路从来就没有完全畅通过。
  除了雨季和帕隆藏布的肆虐,让我这次功亏一篑的,还有一个多月前墨脱地震的原因,地震让山石松散,更容易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