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  魇(中篇小说节选)

文/任少云

七、今生梦魇来世情

  天幻猛地惊醒,只觉胸口隐隐作痛,他大声喘气,冷汗自额头冒出,牙齿紧抵下唇,他痛苦地闭上双眼。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会作这样的梦?
  最可怖的是那冰冷的寒气,直让天幻痛至骨髓,渗入肺腑。他知道,仅靠自己现在的底力是无法摆脱那个梦境的。他只能等待,等待时间缓缓地流逝,让这彻骨的寒意逐渐淡去化去。天幻试着放松,让自己好受些,但痛楚仍是紧揪着他,未曾有一丝一毫的减退。
  夜依旧黑得邪气。天幻长长地吐出了那口在自己胸口打转多日的寒心闷气。
 自小到大,不知有多少个夜晚,天幻总是被这样的梦惊醒,醒后浑身衣衫湿透。爹娘为他请了无数名医诊治,却始终不见成效,也找不出病因。平常不发作时,他的身体和其他人并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每当噩梦醒来,就会连续几天脸色焦黄,眼眶青灰,人也显得病恹恹的。而且,只要一到夜晚,他就会非常恐惧。尤其是这些日子来,天天发作,痛楚也一日强过一日,他几乎无法承受,有时天幻他会自暴自弃地想,或许死亡才是最终的解脱。
  
找到你了,终于找到你了。低沉沙哑的嗓音飘忽在夜色之中,天幻紧闭着双目,准备迎接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那似曾相识的声音穿过重重迷雾,到达他恍惚的意识里,驱使他睁开双眼,似梦似幻,彷若许久前初次的相遇。这不是小水吗,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你……是谁?她居然模糊而呢喃,不知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她和早年的她是如此相像……
天幻那黑如子夜的目光在郁黑里发出幽灵般的光亮,俊美的五官透露着严厉之色,尤其是他的双眸,冷如刀剑,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千刀万剐。
  唔……疼,她的娥眉颦蹙,寒气再次聚集在她的胸口,因他冰冷的眸子而纠结,她痛苦地拱起身子,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似有些站立不住。
  很痛是吗?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意。这是命相,你是无可执违的。谁让你不顾一切地来找我,知道吗,找我你得经受六六三十六个劫难。我在莲花禅寺烧过香,觉悟道长给过我藏身秘诀。所以,你如果一定要找我,只能是你自己受罪。
她握紧双拳,根本答不出话来。
既来之,不拒之,天幻将她放在一块大石头上,伸手扯下包裹着她娇美胴体的白纱,情欲灼热地盯着她苍白无助的面容、身躯,而后扳开她的唇齿,将自己的热情灌溉给她。
  她的意识仍是模糊而遥远,她的表情依旧冷辟而执著。当天幻进入她坚守着的最神秘禁地时,她难受地闭上双眼,泪水串串滑落,身躯颤抖发冷,彷若沉浸在皑皑冰雪中,无力挣扎,无法逃脱,有的只是冻心的寒意和死亡的等待。
  性——执——著。天幻轻柔但却又是一字一句地在她的耳边说。你的所谓坚忍不拔,实际上是不能超脱的代名词。你坚守的仅仅是你自己意念中的某种固定妄念。你知道吗,你这是在树自己为敌。正因为由于你的性执著,使你的一切行为都带上那种可悲的印痕。
  她还在无谓地挣扎,带着那份执著,尽管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他匹敌,甚至无法撼动他坚定的意志。而她所作的一切,反而使她的上下更加似在主动地迎合他的坚定的欲望。
  那么,她又何必多做无谓的挣扎?只是他身上的寒气却让她止不住地颤抖着。
  她依偎在他的胸膛上,感觉寒气不断渗入她的肌肤内,她想避开,却突然更加靠近他,脸颊熨贴在他的胸口上,泪水情不自禁地涌满眼眶。
  不要……你不要……天幻,
  要……我就要……小水。
  我要化为一注春水,渗入你的生命里。
  那我就把如水的生命蒸腾为幻天的云彩。
  要……
  不要……
  不要……
  要……
  ……
  但使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天幻恍惚想起了《牡丹亭》里的衷情男女,是爱情的伟力使那位杜丽娘起死回生。梦里梦外,生死阴阳,皆为真情所动。这真是思想禁固时代的最具浪漫色彩的经典。你看,那醉人的三春,酥心的美景,梦中的一场幽会,那一片柳叶寄托的痴情,终究相思成疾而死。从此,牡丹亭就成了衷情男女约定再世姻缘的地方。
  楚怀王游高唐,梦见与美女交欢,临别时那美女说,她在巫山的南面。
  怀王问,能否再具体一点。
  美女含羞而又妩媚地答曰:
  日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我的梦中情人,我要用三生三世的心血,找寻你的踪影,今生你可在何方?
  一个不很清晰的图象,一个不很清晰的声音。
  我自己认为是一个非常有灵性的女孩,聪慧而任性。如果有人宠我爱我,我会报以温顺和乖巧;如果有人想算计我,甚至低瞧我,那我会刺猬一般,用坚利的刺,防守和进攻。并且,我的记忆会保持到永远。
  这是什么?这就是我的野蛮女友?我可消受不起。我要的是柔情三千,而不要任性半分。
  她因我的话而低眉无声,我分明看见她痛苦地闭上双眸,泪水潸然而下,打湿了她那娇媚的脸蛋,红缨缤纷。
  为什么哭?你不是有着那分任性与坚强。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你,真的是这样认为?虽然心中已十分确定答案为何,但她依旧想听他亲口证实,想抱着最后一丝期盼。
  我的喜怒爱恨,难道你还不知道吗?他直盯着她。
  她的心陡地下沉,胸口开始发疼,呼吸也急促起来,双手紧扭着胸前的衣棠。
  我……我……她心绪大乱,体内的寒气因而蠢动起来,让她心痛如绞。真……真是我在你眼中的感觉……是否你已经不再喜欢我了?
  很快,她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消失在天空中。
  这时,天幻才醒悟过来,那是小水,那是小晰!那是小肖!都是都不是,长相是小肖,身材是小晰,脾气好象是小水。哦,我搞不清了。
  当灯光骤然熄灭,四周变得漆黑的时候,一切白日难以见到的图象便泛浮起来,栩栩如生,变幻着各自的形态。在我们这个敏感的心灵与渐已模糊的思维里留下了暂且或恒久的印象。我知道,我又走入了一个梦境世界。在那儿,有我似曾相识的人物、场景;有我热恋而衷爱的感觉、知觉;也有我曾经熟悉但又陌生的故事的演衍、铺展;还有我的想象力远不能企及的疆域和天宇。它们给我惊喜与欢欣,感慨与悲怆,兴奋乃至恐怖。就是在这不知时日的过程中,我完全忘却了自己。
  我是小水,天幻,你可把我当成谁啦。我现在清楚自己是在梦里。有许多事情我一直积压在胸口,我难受你知道吗?我必须对你天幻讲出来。知道吗,我已经没有了亲人。父母将我象牲口一般地卖给了人家,弟兄姐妹也离我而去。我现在所谓的夫家、婆家,根本不把我当媳妇看。
  那所谓的公公是一个好色之徒。他总是用色眯眯的眼神看着我。只要他的儿子老婆不在家的时候,他总是会象那苍蝇一般围着我转,动手动脚地在我身上找些便宜。我敢肯定地说,他是一个患有性变态的人。他总是当着我的面,把自己的手伸到裤裆里,去捣鼓他的那个玩艺儿。他还患有露阴癖。他喜欢光着身子,那短裤衩又很宽大,他那不安份守己老伙计总是恍恍悠悠,用来撩拨我的心。他还将裤子栓得很低,那浓浓的阴毛松松垮垮地露了出来,可恶又可怖。我知道,这是他的本性。我守望着属于我的世界,从未让他占去多大的便宜。我感觉得到,他那神经快要爆裂颠疯。这我不管,这老家伙,活该!
  那老婆子更是阴毒可恶。因为我没有给他们黄家生孩子。她就整天指桑骂槐,用扫把狠命地打那不下蛋的鸡,说你这只狗鸡,只知道整天吃吃吃,抱住窝不下蛋,打死你这个扫帚星,白虎星,丧门星,我们黄家的霉头就是触在你身上,她边打边骂,你这只不会下崽的石B。我知道她分明是在骂我,因为,前些时候她用戴着顶针箍的手打我时,也是这么骂的。她骂我不要脸,梦里还在叫什么幻,真是夜里做的白日梦,白天做着夜里的梦。
  有一次,天下着雨 ,大家的心情都不好。他们一家子把冤气全都出在我身上。说我吃里扒外,说我好吃懒做,说我风骚招人,说我,嘿,反正所有难听的话都骂给了我听。
  我克制到了极点,再下去,要么爆裂,要么崩溃。我咬紧苍白的嘴唇,冲出屋子……
  不知道颠颠颤颤走了多少里地,一道刺眼的白光由远而近,我听到了隆隆的声响,我看到了铁轨,枕木以及石子,还有被那火车灯光逼照得已经变换了本色的那些不真实的树木。火车带着巨大的呼啸声,飞驰而来。我的心急聚地砰跳着。我想,此刻,只要我一跃而上,或是抓着了飞快的速度,随之到那天涯海角,便可以找到我的心上人天幻你了。或许在顷刻之间,我就化为烟云,从此消逝得无影无踪。这真是如同佛祖说的刹那间的事呀。
  而,我没有这样做。我又走啊走,来到了一条大河的铁桥上。站在颤颤悠悠的桥中央,俯看那呜呜作响,奔流不息的江水,心潮汹涌起伏。我想,这就是生命那生生不息的韵律那,我千般辛苦万般磨难找寻的不就是水的本真吗?我只要闭上眼睛投入你的怀抱,那我就归复于生命的本初了。
嗖嗖的冷风提醒我当时的处境,我还在现实的苦难之中。
  恍惚间,我眼前出现《钢琴课》(piano)里的女主角艾达她那苍白冷漠的脸,她不也是这样故意让推入大海的钢琴的绳索套住自己的脚,坠入大海的吗?可她生活的是什么时代?美国的殖民开发时代。在那个狂燥的年代,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几乎与世俗生活完全脱节的生命。那是一个美丽而又奇特的生命。她以她那种特有的孤守姿态迎视着身外这世俗的一切。我回思自己做到了多少?你看她那美丽而苍白的面庞,还有那平静而冷漠无温的气色,那就是不可欺侮和轻视的底力,这些,我具备了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天幻,我已经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因为,艾达就是我的模本。
  小水的叙述嘎然而止,而后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天幻。
  小水,你能够这样,那是你的造化。如今这世道,人心险诈,防不胜防呀,你要好自为之。
  渐渐地,有音乐飘来,由轻柔而渐强,直至将天幻从恍惚中吵醒。
  天幻如今十分关注睡眠与梦幻,现实与梦境。他如同一个专心一致的艺术家对创作过程的关注;一个科学家对自己的发明进度的关注;一个革命家甚至恐怖主义者对收复祖国失地的关注等等。这种关注心理都是极为紧张的。
  睡眠与梦幻,现实与梦境,是上帝给人类生命的另一半。否则,我们的生命是可怜而残缺不全的,理性而缺少浪漫的。人类太需要超凡的想象力了,世界也太需要非理性的浪漫了,而这一切可以在梦幻里得以兑现,前生的、今生的和来世的。梦境帮助我们超越了一切羁绊,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十分喜欢梦境里那奇异的场景,那山川河流,那日月星辰,那人兽草木,那现实无法再现的一切。  我天幻的诗韵许多便是源自那奇异的梦中之境:
  梦中的河流泛动着碧眼的银光
  梦中的河流吟唱着儿时的歌谣

  梦中的河流挥舞着情绪的波浪
  梦中的河流念着她昔日的情郎

  她从不问我为何这般随心地流浪
  她从不向我索要那有限的回报
  她只欢欣我额头有无喜悦的光亮

  梦中的河流也有自己的梦想
  梦中的河流也有自己的方向
  梦中的河流永远流淌在我记忆的梦乡
  我是一个十分多梦的人。我的许多梦在我的现实记忆中留下了难以泯灭的印痕。有时候,我真的恍惚不清,这样的事是我的曾经经历过的呢还是梦境的体念,或者说是我将(来生)要经历的提示。
  在黑郁的天色下,我梦见了那条泛着银光的河流,顺着蜿蜒的河流,你可见那平地上突兀而怪异的小屋。它似有些不真实,无论是月光还是星光,都在它的外表留下神秘的色彩。冷风吹进去,那小屋会发出呜呜的叫声。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小屋?在它的内在隐藏着的是什么样的传奇故事。
  天幻,我就是这小屋的主人。
  这不是小水吗?怎见你满是伤痕?这小屋我好象在那儿见过,对了,是在另一个梦里。
  天幻,知道吗,我苦,这苦无处可说。在现实的世界早已无人愿意细听,只要在梦里,在我与你的梦里。
  小水,不要这么悲观,快讲讲那小屋究竟与你有什么关系。
  这小屋原本是一个河边的凉亭,供人们休憩和暂躲风雨之用。后来在不远处新开了一条大河,河边修筑了一条大道,这小河以及河边的小路也就被人们荒废掉了。
  然后呢?
  有人将亭子的四面用砖石泥土封围起来,只开了一个小门,可供人进出。很快就有人在小屋的里面塑了泥菩萨,于是就有了香火,有了供品。只是偶尔才有人来上香火。
  这又与你何干呢?
  我的心境不好,这你知道,所以我也常去那小屋。可奇怪的是,我只要一进那小屋,就会在我的眼前出现你的形象,我明明知道这是幻觉。但我就是那样神思恍惚。后来,我把曾经与你一起的东西,书信啦,照片呀,你送我的小礼品呀,统统拿来,藏在那泥菩萨的背后,让菩萨保佑你我的曾经。
  后来,我发现我居然怀孕了,天哪,这怎么可能?我是不可能为黄家留后的。这是对他一家三口的回报,这也是为了维护你我的那段恋情。我现在回想起来,大水还是一个不错的人,我们真的曾经很要好,但他从来没有要过我的身子。他也真是命苦。他愤然离开杭城后,在去他舅舅家帮忙造房子时,失足从梁上摔下来,断了脊梁骨,没几天就去了。为这事,我真的难过了好一阵子,是我寒了他的心,灭了他的一切,是我对不起他,今生欠的,我来生还他。
  我没有为大水怀上孩子,也没为你,可偏偏为黄家。我死命地拍打那黄家的孽种,但他(她)可顽强地霸占着我的身子。后来,我在一个老中医那儿得到了一张祖传秘方,我就躲到这小屋,自己煮熬草药。我平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上帝对我的最后审判。三天以后,黄家三口找到我时,我的下身正汩汩地流着鲜血,我的身子彻底地垮掉了。这已经无所谓了,这个身子已不再属于任何人了,它只是一付皮囊,而我的灵魂也已一分为二,一半给大水,另一半就是天幻你的了。
有意识的人,才可能生活与死亡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

九、那一帆通慧的风


  秋日的午后,阳光宜人爽心,漫山的枫叶如朝夕的烟霞,通慧碧透,镶缀于翠绿之间,让人神思遐想,耳聪目明。
  天幻不留恋那咫尺天涯的灵隐照壁,也不细究飞来峰石像的神奇传说,只是一心一意地前往三天竺,求见高人,以解结于心头的疙瘩。
  天竺在历史上有西湖“佛国胜地”之称。从灵隐向西南,但见方圆数十里,奇石秀岭重叠,峰峦幽深神奇,丛山密林中从下而上散布着下天竺、中天竺和上天竺三個古寺:即法鏡寺、法淨寺和法喜寺这三圣法寺。天竺就是三個古寺的总称。三天竺寺均以佛教观音道场著称,又各具千秋:上天竺规模宏大,历史上曾经胜过灵隐寺而居西湖之首,寺内供奉有来历与法力均神秘奇特的香木灵感观音像;中天竺的创建者据说是位年逾千岁的高僧,于是人们自然把它与祈求长寿联系在了一起;下天竺位于飞来峰东麓,其前身是印度僧人慧理创建的翻经院,与灵隐寺最近,是从灵隐寺分离出来的,为隋朝古刹,历史久远,从北宋以来一直是演讲天台宗的“教寺”。
  天幻一人孤步独行,他要暂且忘掉这喧嚣的尘世,去叩问自我的心灵。天幻首先走进下天竺,见那象征挚情、信誓的三生石,但见石缝里插满残剩的香烛,天幻若有所思。
  天幻又行几里地,来到了中天竺,敬香叩拜后,走过庙后的水池,见池里扔着一枚枚象征虔诚的硬币。天幻微微一笑,世人多私利,求神保自己,小钱赚大钱。
  天幻穿过蜿蜒的山道,上天竺那宁静而不张扬的庙宇已显山顶,在夕阳的茫茫雾霭里迎视四方。
  呵,那就是我天幻梦寐以求的地方,那就是能解答我天幻心智泥迷的圣地。天幻感到心跳的节律。看那,竹林间隐露一角的大殿飞檐,这使他感到了佛的神秘、神的威严。六根涤净了便再没有人世的欲念,没有欲念也便没有了痛苦,大概也就没有了那些扰人的梦幻了。天幻对自己说,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而滋生出来的奇梦怪思,才远道来朝山进香,虔诚请教。
  近了,怎么那样地宁静?佛地的山风、池水、树木、小草,也如佛一般端庄凝重。自小从家乡出家如今已名重江南的法印和尚该在庙里吧。这一路孤身走来,步步上升,如踏在云堆里,在来的路上,脑海里的自我与他我的对话一直没有停过。
  佛经说: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来。
  我天幻梦里梦外观察这世界诸事诸物,所有的自身烦恼,是否皆由欲念心造?
 《心经》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看来我天幻太在乎“我”的一切感受了,包括在梦里。
  佛告诉我们,世界本无常,“我”是虚枉的。
 细细想来,我天幻过去痛苦的姻缘在于太崇尚肉体凡身的一切感受,才致使这一切的无奈与心焦。苦思苦心在自己的梦境设造的一切虚枉里。
 “无我”的意境是要我们视自己的肉体凡身的“有我”为苦的、空的。
  可天幻又感不解。如将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有我硬性视为空无,隐约中不也是一种痛苦吗?这是一种突然被否定、消遁了实体的痛苦。
  可天幻想,这一切都是与无我相背离的,进一步思考感到,虚无并非否定我,而是否定实我。以便我达到更高层次的我,那个我才是不生不灭、无始无终、无形式、无外表的我。
  天幻几乎有点突然醒悟。繁花似锦的艳丽春色,只要我天幻一闭上眼睛,对我而言皆不复存在了;空无一物的幻想梦境,可以生化出千姿百态的瑰丽世界。呵,有我与无我原来皆是由所心造。
  天幻想,今日我可以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到天竺的目的是请教高僧智者,以释去系结于心头的泥泞,化解梦里梦外的人生姻缘,以使今生的自我能游刃有余。
  恍惚间,自己已抬腿跨进了庙里,见一小和尚正在上香,便问法印大师在否?我是他家乡来的。回答说在做晚功,要天幻稍等片刻。
  法印大师在两个中年和尚的陪同下,慈祥地迎上来,说请坐请坐,快上香茶。
  大师身体肥硕,满脸满身的和蔼可亲。得知我的来意后,便说,万事人为先,人事皆心思。善哉善哉。对话就在这样无拘无束的气氛中自然进行。
  大师,我和许多人一样,经常被梦境迷离左右。梦中的情景虽然如亲历其境,但醒后却不复寻觅,犹如空花水月般的幻景。
  空花水月是妄见,觉后空空无大千。空花既无实体,生本无生,灭亦非灭;那水月也仅是暂时存在的投影在你的心脑之中,一旦月移云遮,刹时便消逝于无影无踪。
  大师,如此说来,梦是虚幻的,于人生无益无补?
  梦虽虚幻,但亦可弥补空虚、失落的心灵,只是你也不必太在意梦里梦外的存在与弥补。否则梦醒时却会带来更大更多的失落感,其因全在于你十分在乎梦里梦外的缘果。
  那么,请问大师,现身感受的一切与梦境中亲历般的一切有何联系,又有何差别呢?
  所有有形或无形的现象,只是我们的意识在作怪罢了。《证道歌》曰:
  五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设。
  梦里明月有六趣,觉后空空无大千。
  意思是说,我们的色、受、想、行、识(五阴)就象浮云一样,从空而来、而去,贪、嗔、痴(三毒),也象水中的泡沫一般,霎时即逝。我们的梦里明明有天、人、阿修罗、对于地狱、饿鬼、畜生(即六趣)(六道),可觉悟后三千世界却空空如也。
  感谢大师迷津指点,使天幻能深得梦之玄奥。人生在世亦梦亦醒。
  慧空,给这位施主倒水。法印和尚见天幻已将杯中水喝干,便唤醒似梦似醒的小和尚。小和尚那副懵懵董董的神情,让天幻若有所思。法印微笑地对天幻说,大千世界,芸芸众生皆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人性如水,随遇而安;顺流而下,随情而腾。生幻变灭,永无止境。
  天幻不解地问法印大师,何为“半梦半醒”?
  法印笑道,人分三种,一点拨就知道因果全部的为存慧根者,怎么点化也开不了窍的,为钝根者,而大多数人既不是属于慧根,也不是那种钝根,而只是心存凡根。
  天幻心急地问大师,自己归属于哪一根类?何谓凡根?
  法印笑道,所谓凡根,是那种会清醒也会迷失;会升腾也会坠落的人。他们总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这些人梦醒后会再度入梦,在梦中梦里不易醒来。这些人需要呼唤、叮嘱。
  法印大师知道天幻急于知道的是自己到底归属于哪一类,他看着天幻的神情,依旧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凡心与慧心并无差别,凡心是迷梦未醒的心,慧心是已开了的花。未开者是花,已开者也是花,只不过已开的花有美丽的色彩,动人的香气,能展示春天的消息罢了。
  呵,我懂了许多,大师,天幻对法印和尚说,我可能没有能彻底醒悟的慧根,但我想我也决不会是完全迷茫的钝根。我就介于梦与醒的边缘,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生活在梦里,梦里有生活,有时我真的辨分不清,但我觉得以一种真诚平和的态度来对待一切,包括醒梦与睡梦,生命与死亡。
  后生,切记着,你是有慧思的凡人!梦醒是好事,但梦醒的你并不能离开梦幻的你而独立存在;觉悟也是好的,但你的觉悟同样也不能离开你的迷惘而起悟。梦与醒,觉与悟分明是人生的两面,凡人就是在其中彷徨、犹豫、挣扎,而生命的意义究其终极也就在这儿呀。
  感谢大师,高深、精辟,倾佩。不过,大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想求教,梦因何而生,因何而灭,生灭以后是否生灭?
  你这是一个已经顿悟开窍,充具慧心的问题。人是从因缘而生的,梦也如此,醒也如此。梦生梦灭如人生之生灭,无所谓始终,因缘轮转,无止无息,一切皆为幻缘。《金刚经》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  生相、无寿者、无法相,亦无非法相。如来说我者,即非是我,是各为我。
  天幻似懂非懂地听着。仿佛遁入空灵无拘的山谷,清风徐徐,爽心怡神。
  一阵震耳的钟声,打搅了正在自生自灭、因缘轮回、是我非我自己的天幻,啊呀呀!梦中梦,身外身,我天幻真的不知道今生今世来这世上是怎么回事。如果睡眠时的梦幻所展示的一切都是虚妄而不真实的那么,我天幻如果永远不醒转来,也就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这样梦中感受的一切都是最真的。醒是一场梦,梦是一场醒。我天幻有时真的但愿永远地处于梦幻之中。
  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回味着刚才与大师对话的梦境,一个声音似又在天幻的心头萦绕:
  你想永远处于梦幻之中,不受醒来时的痛苦,这可是一种对我的执著,你的修养尚未到家。人不仅要无我,也要忘我。而除去这个我字,并不应是那种刻意的追求。否则,你又将循入老套中。你愈是要追求无的境界,愈是难以达到,甚至比有我之境更为痛苦。西人叔本华说过,人虽然能够做他所想做的,但不能要他所想要的。求不得之苦永远陪伴我们。
  记得小说《胭脂扣》里有个叫如花的女子,爱上她的十二少送给她一副定情物——花牌,上面写有二行铭心的字句:
  如梦如幻月,
  若即若离花。
  后来的情节里,主人公的命运果然如此,生死离别,如梦如幻。色情无常,皆由心造,在电闪雷鸣的声势中,世界的无常之感,又在星星闪烁的海面上迷离地升起。
  天幻迷迷糊糊,不知是在什么时辰,想要打开床头的台灯,咣当一声,有东西碰落在地板上,捡起来一看是一块形状如心的镀金挂件,这才想起几个月前,在一次很小规模的朋友聚餐上。在交谈中,天幻叹息自己这几年来的苦经,说自己如何被各种奇离的梦境缠绕的苦楚。来自江门的那位女作家说,我有一法,包你管用。说着便从自己脖子上将那挂件取了下来,说这上是我从大慧禅寺开光时买来的。天幻说那是你的随身护宝,我怎么可以要呢。那女作家说,我说给你就是给你,没有理由,也不可拒绝,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就这样,天幻接受了下来。天幻很是感激,拿在手里感到温温的很有女人味。见那挂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许多字,是繁体的。那女作家说,这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这时,边上两位朋友也饶有兴致地传着看。我说,这不就是让我学佛信佛吗?
  这时,那位女作家发表了她的观点,佛经在于修身养道。而整个佛经,浩若烟海,人生有限,而佛海无边。讲经也要注重求精管用,所以学佛之精神要当先研学《金刚经》,而《金刚经》再简要浓速,那就是《波罗蜜心经》。你不要小看这几百个字,它够你用一生的时光去研究,够你解除人生的所有梦幻与迷雾。可以概括地说,这《波罗蜜心经》是“甚深最甚深、微细最微细、开悟最开悟”。
  天幻这时更加坚定地说,你这就是叫我遁入空门。
  你这人也太书生气了。女作家对旁边两位她较熟悉的朋友说,我是第一次和这位朋友打交道,但我这人就是有这脾气,如果是大家当真朋友,就应该无所顾忌。我是不管什么佛教道教的,只要能管用,能在自己的内心受震撼,能拯救或者怃慰自己的灵魂,我管它什么宗教不宗教。其实,宗教里包含有许多深刻的哲学思想,它是几千年来无数智者能人心灵智慧的积淀,它只不过是以宗教的形态出现而已。不要否定一切宗教,当然也不要迷信一切教义。我们应该有自己的理解与汲取,拘泥于这个主义那个流派,这个教义那种观点的,那怎样才能兼收并蓄,滋壮自我呢?
  被她这么一说,天幻心顺口服了。
  我还要告诉你,她的兴致仍是很浓。许多有影响的宗教,它首先是一种大的智慧,否则它怎么能征服人的灵魂,它有愚弄的成分,但更要看到它那智服众生的力量。就拿这块小牌子来说吧,上面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总共也不过260个字,可它是智慧的结晶,思想的沉淀,它因此有着巨大的魅力。知道吗,“波罗蜜”三个字的梵音就是“彼岸”的意思。“蜜”字,那可不是我们理解的甜蜜,而是到达的意思,三个字加起来就是“大智慧到彼岸”。人生好象在苦难烦恼的大河大江大海里,你登上了这艘智慧之舟,就能战胜重重困难,克服邪风恶雨,抵达极乐的世界。
  那位女作家的神态和话语似又浮现在天幻的眼前。他借助灯光细细地琢磨这挂件的每一个字来。那是用繁体写的,字很细小但很工整清秀。
  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實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天幻念着念着,似又进入了一种非凡的境界,那女作家的声音又在耳边回响。
  心是人生永远不变的信念。坚信自己能漫度太虚幻境,经受苦难风雨。人的心分四种:我们身体上的那个叫“肉团心”,另外还有分别叫“缘意心”、“量思心”和“藏心”。而“心经”里的心就是真如的心,也就是所谓的佛心。
  记得那女作家还反复叮嘱,你每天须念百遍,否则效果不佳。而且,在每遍结束时必须加上一句话,“嗡。别炸萨睡啊。哄呸。”
  哇噻,一百遍,而且还不能拉掉最后那句话,天幻感到这苦似要比那苦更甚。
  他在迷迷糊糊中又睡去了。
  梦中幻景,色即是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