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 间 幽 默


            ——读《楹联丛话》


文/邸玉超


  年少时,最喜欢做的一件沾文气儿的事,是贴对联。将村中有些文化的老者请至家里,铺纸研墨,观老者于八仙桌上驰骋狼豪,甚是惬意。待贴到大门两旁,红纸泛彩,乌墨飘香,年味立时足了。无论穷富贵贱,新桃总会换去旧符。
  对联的雅称曰楹联。楹联肇始于五代,清代梁章钜著《楹联丛话》载,西蜀时,春节将至,孟昶令学士辛寅逊题桃符于寝门,嫌其词不工,自命笔云: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桃符本是挂在大门两旁的长方形桃木板,画门神像为符,镇鬼驱邪。故王安石云: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而在桃符上题对子,则是孟昶开先例。楹联传承至明清,最为兴盛,明太祖朱元璋曾传旨,公卿士庶门上须加春联一首。并亲自微行出观,以彰其风气。
  《楹联丛话》共十二卷,又"续话"四卷,叙楹联故事,记庙祀、胜迹联墨,传联家格言佳话,洋洋十八万言。既有脚踏实地的记录,亦有耳耳相传的收集,且专家术语,偶加品评,一步到位。乃是时下联家十分推崇的楹联专著。楹联是一种独特的文体,除了与其它文体有着共同之处外,还有着智力游戏和文字游戏的特性,文人墨客不可不读,门外之人茶余饭后一阅,亦颇为有趣。如果有雅兴,不妨研墨一试,可调身心,可增智慧,生活可陡生乐趣和色彩。
  《楹联丛话》的楹联故事颇为可读。如下几则:一日,梁章钜采风乡间,饥渴难耐,见路旁有酒旗飘扬,遂近前,只见酒馆门柱上书一联:入座三杯醉者也,出门一拱歪之乎。孟昶观之,捧腹喷饭,高声赞道:自夸得妙,待我在此一歪乎。又一日,行至一宽敞大道边,遇一茶亭,孟昶正焦渴,于是栓毛驴于野树。驻足观廊柱,但见一联:四大皆空,坐片刻,无分尔我;两头是路,吃一盏,各自东西。孟昶暗自惊诧,此联语浅意深,颇有禅理,暗藏玄机,不知何人所撰?不禁感叹:蓬蒿之中藏高人啊。楹联有别于诗词绝句,在于它机智诙谐,既有功利性,又有娱乐性,充分运用汉字的特性,既可表里如一,又能表里不一。天津太守牛稔文为儿子取妻,大摆排场,纪晓岚公务繁忙,无暇前往庆贺,只送牛太守一对联:绣阁团栾同望月,香闺静好对弹琴。牛太守开始没解此联其意,不知妙处何在,但还是很感激纪晓岚的捧场,频频向亲朋炫耀。次日,纪晓岚端着大烟袋来贺喜,对牛太守说:"我昨制联,乃用君家典故何如。"牛太守捻须片刻,方醒悟,原来纪晓岚用"对牛弹琴"的典故幽了自己一默,脸立时红成猪肝色。
  古人留下了许多有意思的对联,或俗或雅,都充满智慧。唐朝谪仙李白曾得宠于唐玄宗,以至命高士力替他脱靴,杨贵妃给他端砚,醉写答蛮书。杨国忠不服气,出一联刁难李白: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此等游戏怎能难住大诗人,李白脱口对道:今夕年尾明朝年头,年年年头接年尾。此对让杨国忠颜面大失。明时,京师胡太监在朝中握有大权,贪赃枉法,作威作福,这日见书画大家徐文长阳春三月仍身着一件旧棉袍,手中却执一把折扇,一副寒酸相,便想羞辱徐文长。胡太监出一联:着冬衣,执夏扇,秀才不识春秋。这联出得够坏的,不但嘲笑徐文士潦倒、愚痴,不知四季,而且讥讽徐文长胸中墨水不多。徐文长面对交锋,岂能饶他,笑对:揽北权,踏南地,钦差少样东西。从字面上看,以东西南北,对春夏秋冬,从内容上看,直刺胡太监的阴处。少什么?不单少男根,而且少德,无良心。其精致的讽刺幽默,是其他文体难以企及的。
  楹联是民俗文化中最具生命力的一种艺术,倡兴于庙堂,依存于民间。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楹联创作已日见复兴,其应用也愈加广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