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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行 如 雪
文/叶文玲
从能够编织梦想的花环开始,走访俄罗斯便是花环中的一束常春藤。
为什么是常春藤而不是其它?当然只是比喻,人的许多隐秘心思只有自己明白。只有我自己明白少年梦开始的时候,俄罗斯便是那样生动无限地活跃在念想中了。
少年的梦想总是天真而又固执,只记得冬天来临的时候,望着从天而降的初雪,心中无声的祈祷就会火炭一般灼热:让我也变成一滴冬雨、一片雪花吧,落到俄罗斯去,落到彼得堡去,落到列夫?托尔斯泰的故居和墓园去!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听说俄罗斯彼得堡一年有大半年在下雪;是因为无数遍看了这位长胡子老头写到的雪;之所以这么热切,就是因为皑皑白雪与我心目中的圣人——列夫?托尔斯泰是那样相知相谐且相亲。
我这么想的时候,只觉得雪是如此可爱而伟大,只觉得雪不单单是雪,而是天地万物间有灵性的精灵。
于是,从捧读第一本外国童话连环画《七色花》开始从一口气读了《卓娅和舒拉的故事》《上尉的女儿》开始从着迷般阅读《小公务员之死》《前夜》《被侮辱和被损害的》而不由得热泪潸然开始从一遍两遍无数遍拿起《复活》《安娜?卡列尼娜》而后又久久陷入沉思默想开始……从那些时候开始,我便热切地遐想到列夫·托尔斯泰的故乡去,我总无休止地遐想那儿的雪,我总觉着那儿的雪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普希金、契诃夫、屠格涅夫、陀思托耶夫斯基、列夫?托尔斯泰……能写得完这些曾经疗救我心灵创伤、慰藉我孤寂青春的大师名字么?假若没有他们,我真不知道在那些曾经极度绝望的年月里,能否抵御得了从物质到精神的诸般苦难。是的,假若没有他们,没有他们的书籍,我肯定像一蓬没有雨露不见阳光的蒿草随时都会枯萎……
当物欲已降最低、当身外之物无求之后,精神的引领者自然就是心中的救星。
无可言喻,对于托尔斯泰,从过去到现在,我一直心存敬畏,无限崇拜。
这一天,大雪漫飞,当双脚踏上俄罗斯大地、当这列和我想像中一模一样的、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对开的列车已经近在眼前时,我像梦中惊醒一般细细打量了它:只见它在天上地下厚厚的雪被中沉稳地俯卧、为即将开动低低轰鸣、不时呼出一缕缕长长的白汽……
我为梦幻的终于变成现实、我为多年积存心头的崇拜终于成了可以实现的朝拜而激动得浑身颤栗……哦,这个2004年底的深夜,如此美好!
这个2004年底的深夜,我与几位出访的同行按时来在大雪如银的车站,耐心等候着这趟莫斯科—彼得堡列车的开动。
此时在我眼前,不只是灰蒙蒙的天空,不只是纷纷飘落的细雪,我从缭绕着白汽的车厢门边,又一次看到下来了戴着貂皮帽子、身着黑色绸袍的安娜卡列尼娜,看到那个因骤遇惊艳而目瞪口呆的渥伦斯基,不不,我看得更清楚的是那两条埋在深雪中的铁轨,看到那个举着蜡烛跪在铁轨中而后被碾死的小老头……是这样吗?
在时光隧道中穿行了半个多世纪,两鬓渐渐斑白,感觉早已迟钝,对许多文本的阅读也不再使我轻易地泪水盈眶,但是,惟有《安娜·卡列尼娜》至今依然教我忆得起许多章节……
于是,就像风雨中去探看故人,就像阔别的游子“近乡情更怯”,当终于从彼得堡出发,坐在去往托尔斯泰故乡——图拉的一辆面包车上时,我的脑门手心出着汗,一颗心乱跳不停。
车窗外面是零下12度,大雪纷纷,寒风刺骨。自我们来后,莫斯科和彼得堡的雪一直没有停过,这天的雪下得更大。
就应该有雪,有大雪。冬天到托尔斯泰故乡没有雪,才是怪事一桩呢!
车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白雪皑皑的俄罗斯大地,与白雪相伴的,惟有经霜耐寒的枞树、雪杉和雪松,它们伸着枝桠展扬树梢,在一派纯然雪白中展露着一簇簇葱翠和苍绿。白雪恣肆地撒在这葱绿和苍翠上,自是无邪而温柔的点缀;葱绿苍翠随意自在地夹嵌在白雪中,却是生命执着而坚韧的示威。
眼前这天与地,就是这样一派苍茫无垠的雪白,就是这样一派缠绵温柔的亲昵……哦,俄罗斯的大地,就应该这样银装素裹,托尔斯泰的雪国故乡,就应该这样美丽无比。
一段短短的标志性的木栅栏横在面前。人说这里就是托尔斯泰庄园。
无边的雪野中,一条长长的雪路,在木栅栏后的两行大树中间无尽头地伸展。此间再没有别的景物,只有雪,只有树。雪在托尔斯泰庄园中如此肆意而自在,大片果园在静静的雪野中不屈地伸展着铁色的枝桠。
雪中铁色,水墨一般纯粹。
沿着这样的雪路走去,就像被这无垠的雪原淘洗,神清气爽,世俗的尘污了然无痕。
天空和大地美丽得近手圣洁,雪被极厚,天然的水墨图画一直沿伸。原先听带领者不无忧虑地说过:到墓地的路非常远,雪又大,今天不大可能去得了。我暗自着急但没应声:心
想今天那怕剩我一人也是要去的。
道旁,间或出现的木结构别墅渐渐消失,只剩了偌大的果园。雪中的大果园如此有味,果园中长长的雪路更是有味,一脚浅一脚深地探行到深处,只后悔此次不该不多带胶卷;一步一个窝子地踩了近个把小时,才见到了那座独立在雪野深处的木屋。
哦,如此简朴是想像中的,只是,想像中的故居,好像应该更大一些。
木屋前,并无遮拦的庭院中,有棵独立的大树,树下吊着一口小小的钟。讲解员说:托尔斯泰生前,常有很多村人来找,要见他的人进门前,就敲一敲这口钟。那是当然。一生亲近农民本身也常事农耕的托尔斯泰呵!
进得廊下,见一群参观已毕的中学生换上大套靴出来,便如法炮制。讲解员无例外是女的,其面貌令我觉得真像是托尔斯泰的后裔。
一楼门厅就有很多书橱。上了二楼,才正式进入生活间——二楼是客厅兼大餐厅,四面墙上均有大型照片:托尔斯泰本人以及与他生活了46年的妻子索菲娅;正中戴珍珠项链的是大女儿,最边上的是二女儿。
餐厅靠门口是一架钢琴,旁有一张靠背椅,饭后在此听家人弹奏钢琴,是托尔斯泰的乐趣,他最爱听的是柴可夫斯基、肖邦的乐曲。钢琴上方,挂着他的先辈——父亲、祖父、外祖父的大画像。
明亮的大窗户,宽大的餐桌,那是他生前最快乐的时光。傍晚,托尔斯泰就坐在这张餐桌顶端用餐,妻子索菲娅帮他抄写稿子,经典之作《安娜?卡列尼娜》就在这里完成。
往里进是小客厅,是接待亲戚的所在,墙上也是妻子女儿照片。此间也是妻子为他抄写手稿的场所。一张园台上放置着一个玻璃罩,罩下是珍存至今的托氏手稿。面对花园的正墙上,有列宾画的一帧托尔斯泰画像,此像可谓惟妙惟肖:一抹光线斜照,画像中的托尔斯泰穿着干农活的衬衫,一把大刹刀放在墙角。在这里,他完成了《复活》。
这间屋子三面墙上都挂着小相框,讲解员指着其中一个说这是索尼亚,《战争与和平》中的“娜达莎”,就是由“她”的形象演化而成的。
再往里走,是第二个内室,也是托尔斯泰的书房:不大的松木色写字台,一些文具被一方大玻璃罩罩着,这张台子是父亲传给他的。墙上钉着一排书架,有一溜百科全书以及写作常用的书;托尔斯泰离家前给妻子的告别信,就是在这儿写的;他离家前看的一部书是《卡拉玛祖夫兄弟》,这本书现在翻在他出走前阅读的那一页上。
台子上方有张大照片,照的是当年情景,对比现在,照片中的沙发上多了件衬衣。
再进去,是妻子女儿们曾住过的房间,墙上仍有两个女儿的画像和照片,在父母关系日趋紧张的状况下,女儿的协调起过很大的作用。
房间一角,还有一些漱洗用具、马车的鞔具,哑铃、小小的手杖。再就是妻子索菲娅18岁时与晚年时的多张照片。
再一进,是后来的秘书工作室。
墙上有两幅大照片,托尔斯泰在此完
成了《战争与和平》。靠门边有一白马的画像,托翁生前很爱他的这匹白马,马死后也葬在他的墓地附近。
又是一间小书房——后来是女儿的工作室,有达姬雅娜小时候的照片,托尔斯泰哥哥尼古拉的照片;在这里看窗外,园中景色一览无遗。这园中景色都在有关“列文”的情节中得以尽情描写;靠门的墙上钉着一架大鹿角,侧墙则是哥哥与律师的照片,哥哥与这位律师关系很好,是他们的闲谈与律师所讲的故事,启发了他写《复活》。
这间房子最值一记的是:离家出走而在小车站猝然逝世的托尔斯泰的遗体,是先从花园又通向这道房门运送进来的。听此一说,我立刻俯身凝视这无色而木纹粗犷的地板,希冀找出当年抬运过他那高大躯体的人们的足迹。
出来后,在屋前的雪地徘徊再三,真不舍得离去。
想到还要到墓地,便立刻深一脚浅一脚前往,雪深路远,茫茫雪野中似乎难辨方向。
雪野无边,雪路在无边的旷野中无尽地伸展。同伴们都比我强健,自然走得飞快。不一会,我开始胸闷心跳而浑身乏力,满头大汗脚步也踉跄起来,近年来不时威胁的心绞痛,又有了发作的迹象……
其实并不远,我吞了一把救心丸一边鼓励自己:不远,他离我很近,很近。
无数次这么想着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在密密的丛林中,在大路的右边,露出了同行们告诉过我的记号:“墓地”到了。
但这一点不像墓地。没有高耸的墓台,没有竖立的墓碑,这块不是墓地的墓地悄悄依在丛林边,与大地一般平齐,只有一小圈露出雪地的矮矮的松篱,是他与大地相亲的记号。
白雪封盖了一切,惟一能教人辨认的,就是这一小圈矮矮的松篱。
就在这似有若无的标志中,就在这圈只有几寸高的绿色松篱下,长眠着我无比崇敬的大师。
心中涌动的千波万涛,霎时被这无边的雪原淹没,所有的思绪都“雪化”了。我伫立着,久久地,我没有听见先来的同行说了些什么,久久地,我只是聋了哑了地无言。
我看见的,惟有这无碑无墙之墓,惟有细细的不时静静飘下的小雪,在不倦地淘洗着无垠而纯净的大地。
到告别俄罗斯时,我才觉得“雪化”了的思绪,还原咸大师的雕像,依然存我心中,屹立大地,千年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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