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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高
文/方
言
九高是我的朋友,算是忘年交吧。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毛头小伙子,而九高却已年近半百。九高生性孤僻,极少和人来往。但不知为什么,九高和我特别投缘,常常把不愿和别人说的事告诉我。
九高家庭成分高,工商业兼地主,所以九高就成了老“运动员”,反右,四清,文革,每次都在劫难逃。其实,九高从来都老老实实,不敢乱说乱动。走路总是紧贴路边,低着头,小心地看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东西,或者生怕踩死了蚂蚁。开会躲在角落,闷声不响。有时领导点名要他发言,九高憋得头上冒汗,仍然金口难开。九高之所以挨整,多半是因为长相不善。九高瘦得皮包骨,削尖的鼻子上架着两个瓶底,活脱是《渡江侦察记》里的情报处长。几乎所有的人都断定九高的老实是伪装出来的。
九高确实有疑点。他白天总是迷迷糊糊的,但到了晚上,却成了夜猫子。九高宿舍里的灯光常常通宵达旦。至于他在干什么,没有人知道。单位领导为此找他盘问过几次,九高支支吾吾,说他喜欢亮着灯睡觉。造反派不相信九高的鬼话。有一次凌晨三点多钟,突然踢门闯进九高的房间。只见九高正在脸盆里烧东西。纸已成灰,无法辨认。审问九高,他一口咬定烧的是废纸。造反派打得九高大口吐血,肋骨断了两根。但九高仍然不肯老实交代。为首的怕出人命,才放了九高一码。黎明前的黑夜,九高在烧什么?成了一个难解的谜。
若干年以后,人们才从我的嘴里得知九高烧的既不是“变天账”,也不是秘密情报。九高烧的是自己写的文章。九高从小就有一个理想,长大后要当一名作家,并且是作品传世的大作家。九高确有几分才气,上中学时还在一次全省作文比赛中得过奖。九高最崇拜的作家是曹雪芹。他有五套不同版本的《红楼梦》,本本都被他翻烂了。九高常常感叹:凡人怎么能写出如此有禅意、有仙气的文章。他又说:写文章的人如果写不到曹雪芹那样的精彩,写了也白写。
九高心气极高,命却不好。中学毕业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因为家庭问题,没有被录取。委委屈屈地上了几年商学院,毕业后分配到省商业厅,他在公司里当统计员,白天工作十分简单而轻松,晚上就一门心思写他的文章。
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公司里半专职的媒人余大姐热心地为九高张罗起对象来。余大姐前后介绍的姑娘几乎到了一个班,但九高高低不就。余大姐很执拗,不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放弃。费了一番周折后,她隆重推出了自己的一位远房侄女。那姑娘二十出头,虽然长在农村,却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美人坯子。初中毕业,知书达理,人也贤惠。就是想找一个有知识的城里人。余大姐手中有王牌,满以为这回非把九高搞定不可。不由分说,就把九高拖去相亲。九高见了那姑娘,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淡黯了。说话无精打采,前言不搭后语。吃饭的时候胡吃海喝,还把嘴巴搭得山响。三斤米酒很快下了肚,脸红得像关公一样。踉踉跄跄出了大门,便一头倒在门口的草垛里睡着了。那位姑娘的父亲满脸困惑地问余大姐:“他是读书人?”余大姐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九高相亲,遂成小城故事。每当提起这事,余大姐就咬牙切齿地骂:“这书毒头,有毛病厂其实,九高的身心都很正常。九高有九高的想法。九高就自己的婚姻发过一通高论:“娶老婆好比吃桃子,总想在一筐桃子里挑出最鲜美的那个吃,否则就不和(念wu)心。倘若只有剩下的烂桃子,还不如不吃。像我这样的五类分子,那有什么好桃子等着我吃呢?即便侥幸遇上了一个好桃子,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吃。委屈人家一辈子,岂不作孽?”不想委屈自己,又不想委屈别人,九高只好打光棍。九高说:“光棍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免得像曹雪芹,连累妻子儿女举家食粥。”
九高做了二十年的“地下写作者”,直到粉碎“四人帮”,右派平反,才转到地上。人们知道九高每天夜里都在写作,便对他尊重起来。公司王经理是个老干部,一付菩萨心肠,提起九高常常感叹:九高罪过。只要九高完成了统计员的本职工作,就不再管他。九高于是便放下心来读书、写作。有时熬夜多了,身体不适,就请病假。我住在九高隔壁,时常为他带请假条。九高的假条很简洁:心跳,夜未眠。请假一天。我和九高开玩笑:“心跳可不是请假的理由。心不跳才要请长假呢。”九高觉得言之有理,便将请假条改为:心跳烈,夜未眠。请假一天。九高正色对我说:“阿伟,你的逻辑思维好!”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因为九高轻易是不表扬人的。一年四季,九高都在夜以继日地写,却从来不去投稿。九高的文稿都被他自己烧了。
但九高终于不忍将自己的作品全部烧光。他留下了一部小说,还发表在一家全国知名的杂志上。那部小说叫《烟雨南浔》,写的是九高家乡的故事。九高的家乡南浔,是古老的江南名镇,小桥流水,舞榭歌台,名人辈出,富贾云集。乾隆年间,南浔涌现了一批豪富,号称“四象、八牛、三十六条金黄狗”,其故事流传久远。九高凝神静气、呕心沥血,将故事写得清新淡远而又撼人心魄。但小说发表时的作者却成了唐鹤年。那唐鹤年是九高的老乡,文革时的大学生。毕业时追校花追到了孝浦。唐鹤年中文系毕业,被分配到县“群艺馆”,不久又做了馆长。他的爱人在县中学当老师。小山城里同乡寥寥无几,彼此便有些来往。九高看不起唐鹤年,说他恶俗。九高认为:凡人都不能免俗,但绝不可恶俗。
改革开放,人才开始流动。唐鹤年的爱人托人在省城找了个学校,调了回去。唐鹤年当然要娶鸡随鸡,但几番努力,都未成功,心里着急起来。老是牛郎织女,昔日的校花会不会红杏出墙呢?老唐没有自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找到一家要人的杂志社。但对方要求有过硬的作品。唐鹤年虽是中文系毕业,但充其量只是个写匠。读他的文章味同嚼蜡。老唐绞尽脑汁,仍然交不了杂志社的作业。情急之下,唐鹤年想到了九高。他在九高的枕头下面找到了《烟雨南浔》的手稿,仿佛捞到了救命的稻草。唐鹤年把自己的难处甚至隐情向九高和盘托出,恳求九高帮忙,把《烟雨南浔》借给他。老唐还说:“你帮我这个忙,胜造十四级浮屠。”九高还没有听完,就皱起了眉头,挥着手说:“你拿去,你拿去!”唐鹤年像捧着性命一样退出门去。到门口时,九高喝了一声:“不许发表!”但《烟雨南浔》最终还是以唐鹤年的名义发表了。老唐顺理成章、如愿以偿地调进了杂志社。几年后,还当上了副总编。我让九高找唐鹤年交涉,九高淡淡地说:“犯不着,再去和这样的人接触。好在发表的时候没有用我的名字。”九高的意思,我懂。
九高终于成不了曹雪芹,却成了半个红学家。不知从何时起,他养成了用《红楼梦》说事的习惯。那年,公司推行承包制,开会的时候,九高就发表议论:承包原本就不是什么新生事物。三百多年前,探春就在大观园里实行过。而且她还是从奴才赖大家里学来的。弄得王经理不知所措。后来讨论反腐败问题,九高又有高见:要当官不腐败也难。你看贾政,起初他也想清廉,却弄得下面的人怨声载道。连鸣锣喝道、抬轿子的人都没有了。又没有钱给上司送寿礼。弄得两头都不讨好。到头来,只能放纵不管,让李十儿他们捞了个饱。新上任的公司经理厉害,一下子就把九高的嘴堵上了:“九高,你别老是《红楼梦》、《红楼梦》的。我看你给曹雪芹拎草鞋他都不要。”九高哑然。从此很少再提《红楼梦》。
九高退休没几年,身体就不行了。医生说他没有什么病,只是自然衰老。九高六十几岁的人,大脑和心脏的衰老程度却和八十多的人相当。临终前不久,九高嘱托我:“我去的时候,把那几本《红楼梦》和我一起烧了。”
受九高的影响,我提不起心劲来写东西。但我还是要写一写九高,因为九高不是一个俗人。
稿件来源:《西湖》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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