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纪良

　　李率躺在床上半倚着身子，抽出烟盒里取后一支烟，点着了说，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再来。
女人穿好衣服站起来对李率说，没下次了，你身上有股难闻的味道。
　　李率坐正了说，难闻的味道？不会吧，我们睡过很多次了，你怎么从来就没说过呢。
　　女人拉了拉裙子的后摆，拎起床边的破椅子上的那个红色的小坤包，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去。李率在床上大叫道，你是不是傍上大款了？
　　女人冷冷地说，这不关你的事。
　　李率从床上跳起来，把烟蒂丟到床下，他一时竟忘记了自己衣服还没穿，赤着身子跳起来，由于掼性的作用，下面那玩意儿晃了晃——你这个不要脸的骚货。女人有点愤怒地转过头来问，你是我什么人啊？李率粗声粗气地说，我是你男人。女人笑了，揶揄道，你配吗，你养得起我吗？你除了力气别的什么都没有。她一句话把李率说蔫了。的的确确李率没钱，有的只是力气，李率忽然明白了，女人和自己好只是因为自己有力气而己。李率感到自己被愚弄了，对她来说仅仅只是一头供她驱使的牲口或是一样工具——现在她找到了更好的了。
　　女人一甩手把门碰上了，从门框上掉下一块石灰来，这间房子是李率花一百块钱从一个老太太那儿租来了，李率想租更好一点的房子，可李率只能住这样的房子。
　　有难闻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李率把左边的胳膊抬起来，闻了闻没闻到什么，又抬起右边的胳膊闻了闻，也没闻到什么。他把左脚抬起来闻了闻，左脚上有股难闻的脚气，右脚抬起来也有同样的味道。他又把头低下闻了闻阴部，他看到下身那玩意儿缩在密密的毛发丛里，没任何反应，阴部有股尿骚味扑鼻而来，混着昨天晚上那个女人的味道，李率觉得真有点恶心。李率还想闻一下自己的屁股，但是他没法做到这个，那个拉屎的地方，肯定也是臭得要命的。
　　李率觉得自己混身充满了异味，一股股难闻的味道从身体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从身体的毛发里钻出来，充满了整个房间。李率觉得自己像一堆烂了三天的腐肉，李率开始讨厌起整个房间，房间里光线太暗了像座坟墓，李率觉得自己马上得出去，走出这间屋子，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率来到屋子外面，对面的一个垃圾桶里散发着阵阵腐败的西瓜皮，剩菜剩饭的馊味，尿骚味一股脑地钻进李率的鼻子。
　　他一口气奔出几条街来到市中心，但是还是有股难闻的气味，李率想去洗一个澡。
　　他摸了摸裤袋，袋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张一百块。一百块钱能做什么，去洗个澡还是绰绰有余的。可李率现在觉得有点饿了，于是他找到个街头小摊要了一碗豆浆和一笼小包子。李率吃完早饭把那张一百元给老板，老板找了他九十七块钱，他从桌上扯了张纸擦了擦嘴。完了又扯了一些，塞在裤袋里，这样要是去厕所就不必去买手纸了。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去澡堂痛痛快快地洗一个澡。李率决定去一家干净一点的地方。
　　李率看中了一个地方，那浴室门口装潢得很气派，李率推门进去，一个脸上涂白了白粉的女人笑着说，先生你想洗澡吗？李率说是。那你是要去统间还是包厢？李率不听清她说的话，也从来没来过这样的澡堂，友好地点点头。那满脸白粉的女人微微笑了笑，扭头冲里面喊了一声“阿英”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出来，那女孩子朝李率浅浅一笑，你跟我来。李率很想对她说，我不要小姐。可那个年轻女孩带着浅浅的笑容对他说，老板你跟我来吧。于是阿李率只能跟她到一个包厢，李率很想问一下，小姐洗个澡要多少钱。可是那个女孩子样子太可爱了，他不想在她面前露出没钱的样子。大不了就5块钱差不多了吧。李率以前洗的澡都是3块钱一次那是小镇上的众浴室，也有一个个单间，不过比这差多了。女孩子弯下腰在澡缸放水，李率看到她弯腰时，衣服吊起来后腰出来了，像只巨大的张开的嘴巴，嘴巴里的泛出的肉白白嫩嫩的。李率想，河马的嘴巴有这么大吧，不过河马的嘴里可没有这么嫩的肉。李率咽了口口水，他觉得有一种冲动想伸手去摸一下。女孩突然转过身来笑着问他，先生还要其他服务吗？李率觉得他这句话有某种暗示性，他很想说，要。但是他把到嘴的话又咽了进去。女孩见李率不说话，就说，先生水还没有满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泡杯茶。
　　女孩子出去了，李率看了一会儿报纸，女孩他茶端过来，把水笼头关了，试了试水温对李率说，先生你可以洗澡了，有事你可以拨这个电话，我随时到。说完她就退了出去，李率脱了认衣服，进入水中觉得自己到了天上，真是太舒服了。
　　李率决定泡上半天把身上那难闻的气味全浸掉。李率打了一会儿瞌睡，醒来后觉得嘴里有点淡，摸一下衣服，口袋里烟没了。于是他拨了电话，小姐拿包利群过来。李率平时抽的是五一，他想要五一，到嘴的话成了利群，利群比五一贵，当然有派头些。
　　女孩子推门进来，手里拿了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放到李率的澡盆边，李率取出一支，点了，吸了一口到肺里，长长地吐了出来。女孩说，先生你还想要什么？李率想了想，看着她的脸，女孩子目光正对着他，没有一点儿害羞的样子。李率问她，你是哪儿的？女孩说，是四川的。李率说，那可是我老乡啊。女孩说，是吗，那你是那儿的？李率说，四川剑阁的。女孩说，那个地方我去过。李率说，那你是哪儿的。她说，是绵阳的。李率说，绵阳是个好地方，挺好的地方为什么到这儿来？女孩说，家里兄弟姐妹多就出来挣钱了。你是来干什么的。阿率觉得不好意思说，就是瞎混呗。女孩子笑了笑，是出来做生意的。李率顺着她的话说，是啊。这年头钱不好挣啊。女孩说，可不是，我这里做得累死累活的，一个月才一两千块钱。　　李率说，那你做……女孩说，按摩的。你要不要按摩一下。
　　李率看着她想了想说，好吧。李率想起自己那条内裤太脏了，会散发出难闻的味道，这个在老乡面前不好意思，尤其这是个漂亮的女人。于是说，你们这里有没有内裤。女孩说，有的，你要换条新的。李率说，是的。女孩出去给他拿来一条新的内裤，又出去了。李率穿上新裤子，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女孩在外面敲了敲门，李率说你进来吧。女孩进来，让李率爬在沙发上，轻轻地敲起来。李率问她，在这里做了多久了。她说，半年。李率又问，你还做什么？她说，别的不做。李率有点不信，有的客人提出来怎么办。她说，我有办法的。阿率很想知道她的办法指什么。但是她不说话了，把李率当成了一块肉，李率觉得很舒服。李率问她，我身上有没有难闻的味道？她说，没有，现在香得很哟。李率，忽然弓起身子，闻了闻腋下，腋下的胳肢窝里有股沐浴露的味道。他摸了一下身子，觉得浑身滑滑的，李率心情好起来了。他对女孩说，敲重一点，女孩加大了力度，李率觉得身上骨头里面都舒畅起来。
　　他问女孩，人为什么会发臭。女孩，扑哧一下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怪，不经常洗澡出了汗就会有汗臭味了。如果你经常来我们这里洗澡就不会发臭了。李率说，你倒真会揽生意噢。
　　女孩说，哪儿呀――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李率说，不对应该是没钱会发臭的。
　　女孩摇摇头天真地说，听不明白。
　　李率说，没钱没人会把你当回事，没钱你会替我敲背吗？
　　女孩子没说话，她的手机响了。她停了下来，对着那电话说了一大通话，是用方言讲的，语速挺快，李率听懂几句想必是那头有个男人，她今天没空。
　　李率问女孩现在什么时候了，下午2点了。这么快啊，有没有吃的？女孩说，我们这里供应客人泡面，你要那种的？要康师傅的，再带两根香肠吧。女孩说好的，她转身了出去了。
　　李率又点了根烟，女孩把泡面端了进来，里面冲了开水，他把烟抽完，打开盖子，包厢里一下子溢满了泡面的香味。他吞了口水，挑起面就吃起来。李率把面吃了，又坐着抽一支烟，现在他觉得差不多了，他把衣服穿上，想出去了。把习惯性的掏了一下口袋，很不幸口袋里空空地，他又掏了一下左边的也没有。两只手拍了拍都没有，他又掏了上衣袋也没有一分钱。李率觉得事态有点严重了。那九十七块钱到哪里去了？李率想不出来那钱掉哪儿了，那早餐桌上的餐巾纸也没了。李率起来了，自己在进浴室里去了一趟厕所，肯定是取纸擦屁股时把钱带出来了。
　　李率现在，他额头开始冒汗了，这下怎么办。李率坐下来想了半天想不出好办法。于是他拨了电话，电话是内线的，打不出去。他打给你那个女孩，女孩快进来了问，什么事。李率说，我没钱怎么办？
　　女孩脸上没了笑意，说，你不是开玩笑吧。
　　李率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来时带着钱的。不知掉哪儿了。
　　女孩说，这个别对我说，你不付钱我会被炒的。
　　李率说，看在老乡份上你就帮帮我。
　　女孩说，我能帮你，这样吧。她把手机取出来给他，你打电话叫人取钱来。李率说，好的。
　　李率，取过她的手机拨了女人的电话。阿英你带些钱来我在北海洋澡堂洗澡钱没带。
　　女人在电话那头说，多少？
　　李率问那女孩，大约多少钱？女孩说，二百多。李率吓了一跳，不会吧。他说，二百多。女人在那头尖刻地说，花了这么多，我可没钱替你付你玩女人的钱。李率说，没玩，只是洗澡、敲背。你骗谁呀，敲背会这么多钱，算了吧。叭就挂了。喂喂，李率还想说几句对方没声音了，又拨过去，已经关机了。
　　李率无可奈何地对女孩说，她不理我了。
　　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率真不知道怎么办了。要么你再让我拨个电话，女孩点点头。李率拨了平时最要好一个朋友的电话，李率对他说自己洗了澡没钱付。朋友笑着说，那你可能要被打一顿了。李率说，你别开涮我了。
　　朋友说，我现在不在这里，正在XX地方呢，一下了赶不过来。
　　李率说，滚。
　　李率把手机还给女孩，红着脸说，这样吧，我来对你老板说，这不关你的事。
　　女孩出去了，李率来到柜台前，女人说，总共是二百五十块，打八折算二百，她满脸堆笑着等李率掏钱，李率一脸痛苦地对柜台里面的满脸白粉的女人说，我一分钱都没有。
　　那满脸白粉的女人的脸一下由纯净水变成墨水，先生你这是开玩笑吧。
　　李率的脸刷地红到了脖根，嗫嚅着说，我没开玩笑的。
　　满脸白粉的女人拿起电话，XX你过来有个人洗了霸王澡。不一会儿，从外面进来三个男人。
　　把李率围在一起，为首那个剃了平头脑袋像个足球，小子你没地方吃白食怎么跑这地方来吃白食了。
　　李率解释道，大哥我本来是有钱的，可是不知掉哪儿了，大哥放我明天我就把钱给你送过来。
　　那男的推了李率一把，去你的，你少来这套了，我又不认识你的，凭什么相信你。你把钱放这儿才能走人，要不送你去派出所说个明白，你说怎么办？
　　李率说，大哥我真不是存心来白洗澡的，求你先放了我。李率想说那个女孩是自己的老乡，但他没有说出来，自己大不了被打一顿，要是付不出钱弄得人家被炒了那太对不起人家了。
　　李率对那男的说，大哥你看着办吧。和男的一起来的一个伙计锤了李率一拳说，大哥把这小子狠狠揍一顿看他下次敢不敢。
　　男的想了想挥了一下手说，还是报警吧。他对柜台后面那女的说，拨110。女人拿起电话，拨了110。
两支烟的时间，警车来了，从车上下来两个警察个子都比李率高，其中一个胖点地问，出了什么事，谁报的警？男人走前去说，这家伙没钱来洗澡。他马上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两个警察，那瘦警察很厌恶地把他的手推开。指着李率问他，就是这个人？男人说，是的。瘦警察问李率，你是哪儿人。李率见到警察问他话，心里一阵狂跳，小心地说，四川剑阁。你的身份证呢。瘦警察问。李率从内衣袋里取出身份证，小心翼翼地递了上去。
　　胖警察接过看了一下他的身份证，问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李率说，打工的。
　　做什么的。
　　干过油漆工。
　　现在在干什么？
　　李率说，现在还没找到活干。李率现在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就他以前干过活的老板。
　　你为什么没钱来洗澡。胖警察问。
　　李率说，我的钱掉了，所以没钱了。
　　你想想你的朋友有没有让他们先来替你付一下，洗了澡总要付钱的。
　　李率说，我找过了，人不在本地了。
　　那有没有另外的朋友。
　　李率说，有，不过不是朋友是我原来干活的老板，他欠我半年的工资还没还呢。
　　瘦警察说，那你还不快去反他叫过来。李率说，他是不肯来的，我找过他好几次，他老躲着我，在电话里就是说没钱，说人家也欠他许多钱。
　　胖警察说，你知道他的电话吗？李率说，知道。
　　那你拨一个，李率看了看众人，男人把电话拿出来给他。李率拨了一个，是空号。他对胖警察说，是空号。胖警察问，那他在哪儿干活。李率说，这个我说不上来，可是他家住哪儿我知道，可是那儿他不常住的。
　　那好，你先带我们去找他。
　　胖警察对男人说，我们带他去找，你也一起去。
　　李率带他们找了到老板住的地方，有个女人在里面。李率，觉得应该谢天谢地，那是老板的女人。
　　李率问，王老板在吗？
　　王老板的女人说，去工地了，找他有事？
　　李率说，是的，在哪个工地。
　　王老板的女人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在XX小区。
　　胖警察带李率去了王老板女人说的那个地方，李率在警车上就看到了王老板。连忙让胖警察把车停下来，说就是他。
　　胖警察把李率带到王老板面前说，你是王老板？你认得他吗？
　　李率说，我没犯罪。
　　王老板说，那他犯了什么事？
　　胖警察说，他欠了澡堂老板二百块钱，没法付，听他说你欠了他钱？王老板面对胖警察，说，是的，这家伙不好好干活，我是还欠他钱。
　　胖警察说，欠多少，够付二百块吗？
　　李率忍不住了，他还欠我半年工资呢？
　　胖警察说，你欠他多少？
　　王老板想了想说，五千吧。
　　李率说，我替你干了大半年活，每天你说四十块钱，一个月一千二，少算点干六个月七千二，你怎么说才五千。
　　王老板不耐烦地说，你平时不好好干活，当然要扣掉一些的，还有你平时的日用开销用我的当然也要去掉一些。
　　胖警察看了看李率，对王老板说，你把钱给他吧。
　　王老板说，那你们等一会儿。他走到车子里取出一个包，递给李率一刀钱，你数数。李率数了数，是五千四百块钱。他取出二百递给男人，然后对两个警察说，现在我该没事了吧？
　　胖警察说，你可以走了。王老板狠狠地瞪了李率一眼，李率差点笑出来，这年头有钱的人见警察就是不一样。瘦警察对李率说，念你初犯这次算了，下次再这样扰乱治安，就要把你带到拘留所了。李率连声说，是是。两个警察上了车子，开走了。
　　李率，又点了点钱，觉得那些崭新钞票闻起来特别的香。王老板走到李率身边拍了拍李率的肩头挑了挑大拇指说，你小子――高，然后气乎乎地走开了。李率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摇了摇头没弄明白。
李率觉得心情舒畅起来，今天自己真是中了头彩，这些钱居然还能要回来。
　　李率来到一家小吃店里，点了几样小菜，要了瓶啤酒，慢慢地喝着啤酒。这些钱怎么办呢？李率觉得好好打扮一下去那个女人那里炫耀一下。李率，一想到那女人刚才在电话里说的话，就冲地上吐了口唾沫，烂货。这钱去做什么呢，叫个女人，李率抽了自己一个嘴巴，不能这样糟蹋这钱。李率想了半天还是明天去农贸市场贩些苹果到农村挨家挨户地去买。李率想起一个老乡就在农村买水果，李率算了算，如果挣得好一天二十块钱不成问题。
　　李率又回到那租房里，平躺在床上，他觉得房间里并不那么臭了。李率把钱从兜里又取出来数了又数，还有五十一张百元大钞，他一张一张亲了一下，把红色的钞票一张一张地平铺在小床上，但只铺了中间一块，床面像特大个的回字。李率看了一会儿想，哪天自己要是挣很多很多钱的时候一定要用百元大钞满整张床。李率躺身下子，钱就在他身下，半支烟不到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觉得自己是躺在阿拉丁的神毯上，慢慢地飘起来了。然后飞起来，耳边有呼呼地风声。李率在梦里笑了起来，哈哈这样我李率可以周游全国了，不，可以周游全世界了。
　　李率在梦里嘿嘿笑了笑，一翻身，背上正好粘上了八张红色百元大钞。

2005、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