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 票 的 孩 子

河南省三门峡市第二中学初二(4)班·李晨歌 

  列车在广袤的原野上隆隆穿行。列车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正值“五一”黄金旅游周期间,车厢内,座无虚席。
  九号车厢中间靠左的一排座位上,坐着三个人,一对城里人打扮的年轻情侣和一个神情落寞的小男孩。小男孩显然和那对情侣不是一路的。因为那对打扮入时的男女一直在亲昵地喁喁细语,不时抛洒出阵阵欢快而惬意的笑声来。而那个衣衫陈旧的男孩却是面色忧郁,神情萎靡;形容凄婉,目光呆滞,似是随时都会哭出声来。
  这个孤独的大约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引起了他对面座位上三个人的注意。这三个人,是一家三口,一对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男女和他们的同样戴眼镜的看起来秀气而机灵的女儿。那个做女儿的,看起来和这个孤独的男孩年龄不相上下。
  “喂,小朋友,叫什么名子呀?”那做父亲的,忍不住关切地向男孩问道。
  男孩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一家三口,又迅速地垂下了眼睑。显然,在这三个光艳照人的城里人面前,男孩有一种无法掩饰的自卑感。
  “叫小强。”男孩低低地回答。
  “到哪儿去呀?”那男人又问。
  “青岛。”男孩说。
  “是去旅游吗?”
  那男人又问。他的一家三口,正是利用“五一”长假到青岛去旅游的。
  “不是,我去找我小姨。”男孩又是低低地回答。
  “哦,你一个人吗?”
  “是。”
  “你跑这么远,你妈妈知道吗?”男人继续问道。
  “我没有妈妈了。我妈妈走了,两年了,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
  那男孩说着,眼圈一红,眼泪便止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是的,小强是个可怜的孩子,因为他小小年纪便失去了母亲,失去了母爱。但小强也曾经是个快乐的孩子,有过一个温暖而又幸福的家。
  小强的父母,是那种勤劳而又心眼活络的农民。在小强很小的时侯,他们全家便从乡下来到县城,开了一家卖杂货的铺子。杂货店的生意一直很好。顾客整日络绎不绝。每天晚上,父母都会乐呵呵地在灯下数钱,笑意终日荡漾在他们心花怒放的脸上。慢慢地,小强一家成了村子里的“首富”。在他读小学一年级的时侯,父亲便推倒了家里原先的老屋,盖起了在当地鹤立鸡群的二层小洋楼。小强也成了半个城里人。因为他自小便是在县城长大的,又在城里读了幼儿园,读了小学。除了没有城里人那一纸户口证,他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己完全城里化了。
  小强的童年无疑是幸福的。他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着大堆的精美的玩具和很多质地优良的衣服。每天早上,妈妈都会给他打好四个荷包蛋,才叫他起床。中午放学回到家里,也早早就有可口的饭菜等着他……
  “小强,猜猜看,妈给你买了什么?”
  好多次,在家里,妈妈都会这样逗他。这时侯,小强都会惊喜不己。因为妈妈会带给他一双他渴望己久的
“双星”旅游鞋,或是一套他梦寐以求的儿童丛书……
  “小强,今天晚饭,咱们不在家里吃了,爸爸带你和妈妈去白天鹅吃大餐。”
  有时侯,下午放学回来,爸爸会眉开眼笑地对他这样说。这时侯,小强也会禁不住雀跃欢呼一阵。这“白天鹅”,可是县城里最有名的饭店,大多数农村孩子穷其一生,只怕也难走进一回。
  “小强,好好读书,将来,爸爸妈妈要让你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父母时常会这样对他说。
  是的,那时侯的小强,是多么的幸福呀。连他自己也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
  但是,这一切,忽然就结束了。那是读四年级的一天,小强放学后回到家里,发现父母愁眉不展,相拥而泣。爸爸告诉他,妈妈得了胃癌,己到了晚期了。
  简直是晴天霹雳,小强“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痛心。从那天起,爸爸便关了店铺,开始了为妈妈看病的漫漫征程。先是县城的医院,后是市上的医院,再后来,是省城的医院。妈妈先后做了三次手术。为给妈妈看病,爸爸花光了积蓄,又低价转卖了生意兴隆的杂货店,还从亲朋好友中借了不少外债。
  但是,这一切,都没能挽回母亲的生命。两年后,母亲带着对人间的无限眷恋,撒手人寰了。这时侯,小强一家己从县城搬回了乡下,小强己成了镇中学的一名初一的学生。
  列车,还在隆隆前行。
  “小朋友,读几年级了?” 男孩对面那个戴眼镜的母亲问道。
  “我不读书了,去年就不读了。” 男孩低低地回答。
  “怎么,不想读吗?”那位做母亲的有些意外。
  “我妈妈死了,后来,又有了一个新妈妈。她说,我们家这样穷,根本供不起我读书的费用,还不如让我辍学回家打工挣钱。爸爸拗不过她,就不让我读了。”
  “那你自己呢?想不想读呀?” 那个做父亲的问。
  “当然想呀。我读书时,成绩在学校总是数一数二的。我这次去青岛找我小姨,就是想再接着读书的。”  男孩响亮而又自豪地回答。
  猛然间,车厢内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喊叫:“查票了,查票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乘警带着三个列车员从车厢一端走过来,边走边查验车票。没有买票的乘客,被当场要求补票。男孩忽然一脸焦灼:“叔叔,阿姨,我没有票。让我躲在你们脚下吧。”
  男孩恳求着,伏身爬进了对面的座位下。
  妈妈去世没多久,村子里就有人张罗着给爸爸撮合亲事。不久,爸爸便又一次结了婚。这个后妈,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小爸爸好多岁。那女人就象个狐狸精,很有一套媚术,结婚没多久,便让爸爸对她低眉顺眼言听计从起来。
  原先的那个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爸爸忽然就不见了。
  “小强,你都读初中了,要学会做饭,学会洗衣服。”
  后妈对他说。
  “小强,你今天不要去上学了。玉米地要锄草,要施化肥,你也得帮家里干活。”
  后妈对他说。
  “小强,放下你的书。你爸这会儿还在地里不回来。快去看看,是不是有做不完的活。”
  后妈对他说。 ……
  在后妈声色俱厉的调教下,初一的学生小强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做农活,学会了……
  小强还“学会”了旷课,“学会”了迟到……
  后来,后妈给他生了个漂亮的小妹妹。
  有天晚上,梦中的小强被后妈和爸爸的说话声惊醒。
  “我说,不要让小强读书了吧。现在上个初中,每月都要一百多元的生活费。以后念了高中,念了大学,还怎么功得动呢?”后妈说。
  “孩子还小。再说,他的成绩也不错的。辍学了,老可惜的。”爸爸慑懦道。
  “小什么呀。我象他那样大时,早就不读书了。农村这么多人,也没见把哪个饿死。”后妈说。
  “那,也得把初中读完吧?”爸爸乞求道。
  “那好,你要让他读书,我和妮子就走。看你是要我娘俩,还是要小强。”后妈狠声狠气地说。
爸爸不吭气了。
  几天后,爸爸含泪告诉小强,家里实在困难,他不能再去读书了。
  查票的人走远了,男孩从座位下钻出来,又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小朋友,怎么不买车票呀?”对面那做父亲的问。
  “我没钱。”男孩说。
  “那你去青岛找小姨,知道小姨的住址吗?”
  “不知道。”
  “电话呢?”
  “也不知道。”
  “那么大的城市,上百万的人口,怎么找得到呢?”那做父亲的有些替男孩着急起来。
  “小姨在青岛开了家鞋店,卖皮鞋。鞋店,我一家家找。总能找得到的。”男孩说。
  小强辍学没几天,父亲便送他到县城一家饭店去打杂。父亲和老板说好了,先干杂活,然后再让他学拉面。
  “孩子,学门手艺,将来咱也开家饭馆。”父亲对他说。
  于是,这个十三岁的孩子,从此便别离了自己心爱的教室和课本,成了一名名符其实的童工。但小强不死心。一次回家时,他偷偷拿来了自己的课本,一有空便翻上几页。闲暇时,小强也会站在店门口,痴痴地望着那些背着书包嘻笑打闹着走过的上下学的同龄人们,心里充满了羡慕与嫉妒。
  大约是小强在饭店做了三个月后的一天吧。他正在厨房洗碗,忽听老板在外面喊:
  “小强,有人找!”
  出来一看,却是一个打扮入时模样俊俏的青年女子,小强看着对方,竟然感觉很陌生。
  “小强,我是你小姨呀。这孩子,连小姨也认不出来了。” 那女人忽然哭出声来。
  小强一下子认出来了,这正是自己的小姨,母亲唯一的妹妹。失去了母亲的小强忽然就把小姨当作了母亲,他忍不住就扑在小姨怀中哭了起来。小强己有很久没见过小姨了。在他很小的时侯,小姨就外出打工了。先是在广州,后是在青岛。后来,小姨在青岛嫁了人,就很少回家了。小强读小学二年级时,小姨回来过一次,在他县城的“家”里呆过两天。还给他买过一个漂亮的电动汽车。这一晃,己五年没见了。
  “小姨今天才从青岛回来。去了你家,才知道你妈妈不在了,你也不读书了。就来县城找你。”
小姨泪水涟涟地对他说。
  小姨领他出去,在县城的“白天鹅”酒店给他要了丰盛而可口的饭菜。小姨抚摸着他被泔水泡得红肿干裂的双手,心痛地问:
  “小强,干活累吗?”
  他点点头。
  “后妈对你不好吧?”
  他又点点头。
  “那你还想读书吗?”
  他还是点点头。
  小姨就又哭出声来。
  “小强,小姨在青岛开鞋店。你要在家呆不住了,还想读书了,就去找小姨。”
  临走时,小姨这样对他说。青岛,距小强的县城,一千多公里呢。
  晚饭的时间到了。餐车的阿姨推着小车在车厢叫卖盒饭。男孩对面的母亲要了三份盒饭。雪白的大米饭上浇盖着油汪汪的蘑菇肉片。
  “小朋友,给你也来份吧?”那做父亲的问道。
  “叔叔,我不饿。我饿了,有这个。”
  男孩说着,从他身边拿出个塑料袋给那男人看。那里面,是几个烧饼和两瓶矿泉水。
  小姨走了,小强的心里却装满了希望。是的,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做个童工,就这样扎根农村,象父亲那样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他想读书,读高中,读大学,将来做名医生,做名记者,做名教师……
  这天早上,小强向老板借了二十元钱,说是想回家取几件衣服,离开了打工的饭店。
  小强买了一摞烧饼,两瓶矿泉水,来到县城的火车站。花一块钱买了张站台票,他混进了车站,挤上了开往青岛的列车……
  夜深了。车厢内的灯光暗淡下来。旅客们都伏在小小的案几上进入了梦乡。小强却在黑暗中睁大了一双失神的眼睛。青岛越来越近,他的一颗心也禁不住七上八下起来。
  小强能顺利到达青岛吗?能找到他的小姨吗?能从新开始读书吗?
  唉,亲爱的朋友,连我也不知道呀。我只能和所有好心的读者朋友一起,祝愿他一路顺风,不虚此行了。




 文章发表于《中学生导报》2005年 11月16日5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