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 明
新昌原属剡县,于后梁开平二年(公元908年)析出,处越之东徼,为会稽、四明、天台三大名山交会之处,山川秀异、民风古朴,素有“东南眉目”之美誉。
一、神仙思想滥觞与弥漫之地
早在六朝之时,在诸多志怪小说中,如《搜神记》、《搜神后记》、《幽明录》、《续齐谐记》等,均记有《刘阮遇仙》故事,其内容大同小异,大致为:汉明帝永平五年(公元62年),剡县人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采药,不见路之远近,入洞天、跻清溪、过桃花林,遇二女子,色甚秀美,见二人曰:“郎来何晚也。”乃延至峭壁间之崖洞中,相与宴乐。酒酣,各入洞房。见青罗为帐、云霞为褥。卸妆后,婉态尤绝,遂相欢悦。越旬日,思家求还,女不允,淹留半载,归思益苦。二女曰:缘尽矣,乃凄然作别。刘阮既归,见邑里改异,亲旧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旧时遗物仅一杵臼耳。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二人复离去,不知所从。
“刘阮入天台”当为我国最古老之神话爱情故事。后之骚人墨客,如唐之曹唐、元稹,宋之王十朋,明之阮鄂,清之袁枚、齐召南等均风之,咏之,美之,叹之,于惆怅之余,极尽思慕之意。其仙源神话虽为衍说故事,然于中仍能直觉地透露出名山胜地原始之文化信息。
魏晋之时,中原之高人雅士为避战乱,纷纷来至“两火一刀(指剡)可以逃”(为当时之谶语),足以避世之地遁形栖隐,仅“沃洲”一隅,即有十八高僧、十八高士之多,其先后入剡,其名颇著者有葛洪、褚伯玉、赵广信、王羲之、支遁、许恂、顾欢、孙绰、谢灵运、孔稚圭等冲虚修真之士。唐代玄风大盛,司马承祯和吴筠相继入剡,访道寻经。邑中之天姥山亦因蛮荒神奇、高接太清、青冥浩荡、仙真罗列,成为诗仙李白梦绕魂牵之神仙窟宅。白情之所至,文思喷涌,遂在山东兖州写下了《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之千古绝唱。
道教每将“天元重叠、气象参差、山洞崇幽、风烟迅远、仙真丛处、碧水萦回”之名山胜境作为道教修真炼养之洞天福地。剡中(新昌)得天独厚,占有第十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会稽山洞”,为仙人郭华所治);在七十二福地中亦占三处,即第十五福地(沃州山,为真人方明所治)、第十六福地(天姥山,为真人魏显仁管领)和第六十福地(司马悔山,为李明仙人辖领)。蓬海壶天,通灵入妙,民间玄道之风,由是而盛。
二、道教“上清派”简说
道教上清派,又称“上清经箓派”,为道教早期派别之一,系由东晋江东诸士族中奉道世家建立。其形成,当与汉、魏、六朝时期之文化氛围有关。当时,在士大夫阶层中,一些人既不满于社会之纷乱无序,又痛乏济世之术,殊觉前途渺茫,生活空虚,从而在社会上盛行崇尚玄理和清谈之风,涌现出一大批狂放不羁、情致高远、不随流俗,而又声名卓著之士;也开始流传重视生命、以长生成仙为最高修行目标之“天师道”。故一些既好玄理又求长生之士族,纷纷奉道入教。由于天师道原先多在民间传播,缺乏文化底蕴,经书简单,教义粗鄙,科仪无秩,组织散乱,甚至庸俗不堪,殊难为有识之士所接受。入教之士族为改变这一紊乱状态,遂开始造神和造经活动,从而逐渐脱离天师道,形成道教新的派系——上清派。该派奉玉清元始天尊为最高尊神,以《上清太洞真经》为主要经典,上清经重存思及固精、存神、养气。谓人身各部位皆有神主宰,与天地诸神相通。存思自身之神,配以诵经、念咒、叩齿、咽津、服药饵等方术,即可内保脏腑,外去灾邪,修炼不懈即能飞升成仙,不重符箓、斋醮和外丹修炼。关于上清派之始源和传承关系,《云笈七谶》和《真诰》咸有记述。均称东晋哀帝兴宁二年(公元364年)太岁甲子,有南岳夫人魏华存等众仙真下降,授弟子琅琊王(即后之简文皇帝)司徒公府舍人杨羲(公元331—386),使作隶书写出,复传于散骑常侍,护军长史句容许谧(305—376)并谧第三子许椽(岁羽)(341-370),二许又更起写,修行得道,凡三君手书,今见在世者,《经传》大小十余篇多椽(岁羽)写;真授四十余卷多杨书。由此可见上清派创始过程中,杨、许经书造作之一斑。《上清经》一问世,即为当时道家和识者所重。它脱离了以符箓为主的天师道,转求自我炼养。其“存神”之法,融合古道经与医经“五脏有神”之说,存思诸神,即可通灵接真、洞观自然、养神炼气、乘运飞升。同时,杨、许等对天师道中某些反映下层群众要求的内容不予认同,乃以士大夫之意愿予以改造,使之士族化、理论化、严谨化,让处于原始阶段的民间道教走上向士族道教发展之路。杨羲奉魏华存为上清派第一代太师,畅羲传其经箓成为第二代玄师。杨羲传许谧为第三代真师,许谧传子许岁羽为第四代宗师。当许谧和许岁羽相继“遁迹飞举”后,传经于岁羽子临沮令许黄民(361-430),黄民广搜先世所写经符秘箓,遂成上清派第五代宗师。晋安帝元兴三年,黄民因京师纷乱,率子豫之及弟子等奉经入剡,为马朗、马罕礼敬供养。马氏兄弟得许黄民所付经书,厥成上清派第六代宗师。南朝宋,吴兴人陆修静(406-477)鉴于洞真之经,真伪混淆,乃刊而正之,泾渭乃判,使斋戒仪范,一如今式,故后人奉之为上清派第七代宗师。陆传经于东阳人孙游岳为第八代宗师,孙游岳传秣陵陶弘景为第九代宗师。在上清派九代开创人物中,魏华存肩开派之功:杨羲、许氏父子负造经之实;陆修静整饬天师道,汇集道教经籍,总括于三洞;陶弘景广搜遗经,将顾欢所著《真迹》重加编次、增饰,撰成《真诰二十卷》,开创茅山宗,使上清派发扬光大,从而成为隋唐时期影响最大之道教派别。以上诸公,均对上清派厥功至伟。
三、上清派与剡中之情结
与上清派关系最为密切者首推句容,句容之茅山无疑为上清派之祖庭。其次即当属于剡中(新昌)。现试将上清派前十五代传承关系列表如下:
魏华存(第一代太师)——杨羲(第二代玄师)——许谧(第三代真师)——许岁羽(第四代宗师)——许黄民(第五代宗师)——马朗、马罕(第六代宗师)——陆修静(第七代宗师)——孙游岳(第八代宗师)——陶弘景(第九代宗师)——王远知(第十代宗师)——潘师正(第十一代宗师)——司马承祯(第十二代宗师)——李含光(薛季昌)(第十三代宗师)——魏紫阳(第十四代传人)——元丹丘、李白(第十五代传人)。
由上表可知,句容许氏家族中自长史谧至临沮令黄民祖孙三代均为上清派宗师,传经布道,影响深远。考许之先世,多簪缨世胄,素好求仙访道。长史谧之七世祖,名敬,汝南年舆人,生于东汉初,安帝永初二年(公元108),岁大饥,斗米二千石,人相食,敬倾囊救助,活四百八人。后拜司徒,顺帝永建元年拜司徒,年百岁犹居相位,云为阴骘所致也。敬之第五子名光,汉灵帝(公元168—184)时,因兄训与侄相,并傥附阉党。光惧累及,于中平二年(公元185年)乃渡江南下,居丹阳之句容。四传至副,字仲先,即长史许谧之父也,淳和美懿,为州郡所称。副处任晋元帝(公元317-322)安东参军,后出为剡县令,乃举家迁剡。许氏及上清派与剡县之关系即因是而始。副生有八子,第四子许迈、第五子许谧均乃通灵接真,潜志冲虚之士,许谧传子许岁羽,岁羽传子黄民,相继成为上清派之宗师。晋安帝元兴三年(公元404),京师屡遭兵燹,朝野难安,许黄民虑大洞真经散失,又闻先世遗言,知剡乃“两火一刀可以逃”的消灾避难之地,乃率子豫之及诸门人奉经回至剡中,为东阐马朗家所供养,朗同族弟名罕亦共相周给。时人咸知许先生乃得道之士,且其祖上在剡为官亦有政声,故多加崇敬。上清派与剡中更由此而结成不解之缘。
时有王灵期者,才思绮拔,志规敷道。他鉴于葛巢甫造构灵宝经,风教大行,深为妒羡。遂求见许黄民,请授上清真经。许坚辞不允,王冻露霜雪,几至毕命。许感其诚,复悯其志,乃延入授之。王得许授真经,欣跃不已。未几寻思:“至法不可宣行,要言难以显泄。”乃窃加增减,丽其辞藻,增重诡信,崇贵其道,凡五十篇,“传写既广,枝叶繁杂,新旧浑淆,未易甄别”(见《真诰》)遂成继杨(羲)许(谧)扶乩降笔之后,又一次“托言真授”之造经活动。自此“上清经”遂流布京师、江东诸郡,独擅新奇,举世崇奉。许见王之经书卷帙华广,门徒敷盛,亦复莫测其然,乃封闭祖遗之书,反就王求写,致使“许王齐辔、真伪比踪”(见《真诰》)并引出一联串故事来。
元嘉六年(公元429)钱塘有杜道鞫者,雅爱道法,家业殷富,闻许之盛名,几番来剡相请,许感其诚,勉为一行。乃封真经一橱贮于马朗净室之中,语朗曰:“此经并是先灵之迹,唯须我自来取,纵有书信,慎勿与之。”乃分持经传及杂书十数卷来至杜家。时马朗未知禀经习法,惟虔诚供奉而己。至义熙间(公元405-408)鲁郡孔默崇信道教,为晋安太守致仕还,至钱塘,闻有许黄民者,先人得道,经书具存,乃诣许求见,许拒之,孔膝行稽颡,积旬累月,兼之献奉殷勤,用情甚至,许不得已乃将经传之。孔遂令晋安郡吏王兴依本缮写。元嘉中,孔复擢广州刺史,所录之经,仅宝藏而已,竟未修用。孔殁后,其子熙先、克先才学敏瞻,亦好道法,乃窃取看览,见《大洞真经》说云:“诵之万遍则能得仙。”竟殊不然,乃大肆讥诮,认为仙道必须丹药炼形,乃可超举;岂有空积颂咏,可致羽化哉!时有诸道人一旁怂恿,助毁其法,或谓不宜蓄此,遂将经书付之一炬,无复孑遗。
王兴为孔写经,辄复私缮一份,孔赴广州,王亦辞归修学。当王始济浙江,即遇风沦漂,所录经书,仅《黄庭》一卷得存。自乃深加切责,仍归剡山,潜心读诵。岂料山灵作祟,火焚其庐,王又于露坛诵咏不懈,俄顷骤雨倾盆,纸墨沾濡,未可认辨。兴见经书荡然,自知罪谴难绾,遂杜绝人伦,唯书历日换粮续命。其子道泰为晋安船官督,资产富饶,数来拜献,兼以二奴奉洽,兴一无留纳,而于孤寂中终乎剡山。
于是孔、王两部真经,先后皆灭,无行于世者。
黄民来至杜家,历数阅月,忽罹疾患,犹恐不瘥。遣人往剡取经,马朗既珍惜经书,兼执许之先旨。乃以非其亲来,岂敢轻付谢之。俄而许即羽化,所携之经传、杂书具留杜处,后皆散落于世。黄民长子荣弟(即豫之)迎丧返乡,服阕后赴剡,向马索经,马善待之而不与其经,许亦不复苦索。仍居于剡,以王灵期之经与真本掺和授徒,元嘉12年亡于剡,葬于白山。由上可知,许王之经,几番掺和,真伪难辨,且散落于世者甚多。
马朗、马罕敬奉经书过于君父。命有心奴子两人,日常侍直香火,洒扫拂拭,敬礼有加,马朗之妻每见神光灵气见于室宇,复有青衣玉女空中来去,状如飞鸟,马家遂致富盛。时有山阴何道敬颇工书画,少游剡山,为马家所供侍,经书法事悉以委之。马得便乃私自摹写。马罕既在别宅,亦令何为缮录。后,何多换取真书,出还剡东,居青坛山,复记说真经之事。马朗忿何分经又泄其意,乃以洋铜灌厨钥,戒家人不得复开。时有道士娄化者,常憩马氏舍,究悉经源,苦求开看,马氏以经厨封闭,开启无方辞之。景和元年(公元465)宋·明帝(当为前废帝刘子业)敬崇道法,招集道士供养后堂。娄化乃将马家藏有真经之事密启后堂道士殳季真。殳将此事奏上,帝即遣使将经逼取至京,乃礼拜开之,忽有五色紫光洞焕眼前,帝惊曰:“神真叵触。”罹疾不治而崩。元徽元年(473)马氏请还经书,诏敕归还马氏。
时有吴兴陆氏子,讳修静(公元406-477),陆凯之后也,生而异俗,性喜道术,博览强识,其德熙熙,及长,遍游名山,声名远播。时宋?明帝欲稽古化俗,虔诚礼请,至于再三,复立“崇虚馆”,恭肃以待。陆乃于剡中马家取得“上清经法”,于句容葛家取得“灵宝经法”,复得“三皇经法”,勘其真伪,判其泾渭,将道教经书分为“三洞”,即以《上清经》为核心之洞真,以《灵宝经》为核心之洞玄,以《三皇经》为核心之洞神,即称之为“总括三洞”,使诸多道教经书归于系统化。泰始七年(471)陆撰《三洞经书目录》,奠定了后世《道藏》之基础。陆又独钟于上清派,使“真经宗坛,教法大备”,从而被上清派奉为继马家兄弟以后之第七代宗师。后,陆修静复以《三洞经书》并杨、许真书授弟子东阳人孙游岳,在此期间,陆“大开法门,深弘奥典,朝野注目,道俗归心,道教之兴,于斯为盛。”
孙游岳(399—489),浙之东阳永康人,“幼而恭,长而和。其静如渊,其气如春,甄汰九流,潜神希微”。后入庐,师从陆修静,得授《三洞经文》并所秘杨、许手迹。为齐“兴世馆主”。继陆为上清派第八代宗师,孙门下弟子数百人,唯陶弘景为入室焉。
陶弘景(456—536)为陶濬七世孙,为江左名门。幼有异操,四、五岁即好书,十岁读《神仙传》有养生之志。十五岁作《寻仙志》慕隐逸之风,三十岁拜东阳道士孙游岳为师,受符图、经法、诰诀。嗣为上清派第九代宗师。齐永明六年(488),在茅山得杨羲、许谧手书真书,八年入剡,寻上清散失民间之遗经,又得真人手迹十余卷。十年,隐居句容句曲山(今茅山)传上清大洞经箓,开道教茅山宗,成为上清派实际上之创始人。萧梁代齐,为梁武帝所重,他将顾欢所著《真迹》重加编次、增饰、撰成《真诰》二十卷,被目为道教经典。梁武帝即位后,诏书连下不出,朝廷每有大事,常往咨询,时人称之为“山中宰相”。陶继承老庄哲理与儒家释教思想,主张道、儒、释三教合流,陶弘景遍历天下名山,尝在会稽山、赤城山、盖竹山等地传道。对道教的传承和发展具有深远之影响,陶之门下多若星罗,唯琅琊王远知得其真传。
王远知(509—-635)陈扬州刺史昙首之子。其母因梦灵凤入怀有娠,又闻腹中有鸾凤啼声,异人宝志曰:“生子当为神仙宗伯也”。年七岁即日览万言,博通群书,心倾至道。年十五,即入华阳师事陶弘景,受三洞经法。陈主召入重阳殿,特加敬礼,赍赏殊丰,王乃于茅山西北岭上结靖室以居,研味玄秘。王羽化时年一百二十六岁,历陈、隋、唐三朝,均为朝廷所重。唐高宗调露二年赠太中大夫,谥曰“升玄先生”。赵州潘体元得其真传,称高足焉。
潘体元(593—682)名师正,少丧母,庐于墓侧,以至孝闻。师正真气内融,辉光外发,如隋珠荆王,不假于饰而人自宝之。隋大业中入道,其师王远知尽以隐诀及所传符箓、经书相授。潘栖隐于中岳太室逍遥谷,积二十年,但嚼松叶饮水而已。唐高宗皇帝每降銮辇,亲诣求教。潘身不下堂,仅接手而已,及问所需,答言松树清泉,山中不乏。高宗敕于所居造崇唐观,岭上复起精思院以处之,复敕置奉天宫,令于逍遥谷口特开一门曰“仙游门”……前后赐诗五百首,潘叹曰:“大丈夫业道,不能灭影云林,以烦世主,吾之过也。”以永淳元年告化,时年八十九岁,帝追望不止,赠太中大夫,谥曰体元先生。弟子十八人并皆殊秀,而司马承祯最受青睐。
司马承祯(646—735)字子微,法号道隐,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出自官宦世家,自少好学,薄于仕途,21岁即在嵩山出家,师承上清派第十一代宗师潘师正,习符箓、经书、辟谷、导引、服饵诸道术,潘尝谓之曰:“我自陶隐居(弘景)传正之法,至汝四叶矣”,遂将“金根上经,三洞秘录,许真行事,陶公微旨,”尽授于承祯,为上清派又一代表性之人。
承祯道成,乃辞别师尊,遍游名山,后经剡而入天台。隐居于玉霄峰,修炼成仙之术,自号“天台白云子”,或“白云道人”。周武则天闻其名,召至都降手诏以赞美之,及将还,敕李峤饯于洛桥之东。景云二年(公元711年),睿宗复请入京,问以阴阳术数,承祯对曰“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且目所见者,损之尚未能已,岂复攻乎异端,而增其智虑哉。”睿宗服其言。承祯请归天台,帝厚赐遣还。开元九年(公元721年),玄宗又遣使迎请,帝亲受法箓,前后赏赐甚厚。承祯还天台,以玄宗所赐对桐柏观予以整扩。开元十五年(公元727),玄宗居洛阳时,又迎请司马承祯赴东都,让其在王屋山自选形胜,筑坛室以居。并从承祯所请,命在五岳各修真君祠,其形制悉依道教经典为之。承祯颇善篆、隶,玄宗请以三体书写《道德经》,承祯勘正文句,以5380字为真本。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司马承祯告化于王屋山,未能回转天台。旧传,司马承祯于开元九年出山时,至剡而悔,留下悔山、悔桥遗迹,后被奉为道教之第六十福地。
司马承祯门徒甚众,分句容与南岳天台两派,句容之李含光,南岳之薛季昌,均得其真传。
自上述上清派前十二代宗师中,与剡中颇有关连外,其旁系高道如顾欢、吴筠、李白等对剡之关系则尤为密切。
顾欢(419—483),为我国著名的道教思想家和理论家。字景怡,一字玄平,吴郡盐官(今浙江海宁)人。少贫,乡中有学舍,欢于舍壁后倚听,八岁时即熟诵《孝经》、《诗》、《论语》。及长,尤笃志于学。性至孝,母亡,水浆不入口者六七日,结庐墓次,遂隐不仕,于剡及天台山开馆授徒,四方来归,达数百人。
欢好黄老,通解阴阳书,为术数多效验,弟子鲍灵授门前有大树,粗十余围,上聚精魅,数见影,欢书符印树,树即枯死,精不复见。山阴白石村(今新昌大市聚镇白石村,山阴——鳌峰山之阴也)多邪病。村民诉求祈禳,欢往为讲《老子》,并规地作“狱”,俄顷,见狐狸鼋鼍入“狱”者甚多,病者皆愈。又有病邪者问欢,欢问:“家有何书?”答言:“唯有《孝经》而已。”欢曰:“可置病人枕边敬礼自瘥也。”而后病者果愈,人问甚故,答曰:“善穰恶、正胜邪,此病者所以瘥也。”(引自民国版《新昌县志》)
顾欢为上清派早期传人,欢深痛杨、许真经散落民间,乃入剡,与朱僧标等四处搜集整理《上清大洞经书》,编纂而成《真迹经》一书。梁陶弘景所著之《真诰》,即是以《真迹经》为底本,经纂改、增益并注释而成(国学大师胡适尝作《陶弘景的真诰考》对此考证颇详)。
顾欢为“老子学”之大家,撰有《老子义纲》、《老子义疏》,影响殊为深远。
顾欢又为南朝“释道论争”之先驱,他于宋太始三年(467)著“夷夏论”,尊道抑佛,引发一场波及朝野的“释道之争”,这在中国思想史上是一件声振华夏之大事。他对促进佛教中国化,加速佛道两家教义与思想之发展,和儒释道三教鼎立地位之确立,均具有重要作用。
顾欢由儒入道,倡导“无欲即圣”思想,司马承祯秉承其说,发展而成“主静去欲,坐忘得道”(《坐忘论》)。对后世之宋明理学具有颇为深刻之影响。
《真迹经》与《夷夏论》均著于剡与天台山中。齐永明四年(公元483年)于剡山仙去,后人将其遗蜕,还葬于天台东 岙(今已改名欢岙),迄今新昌与天台两县民众对顾欢仍追念殊殷。
吴筠(约660—778)唐代高道,法号洞阳子,字贞节,华州华阴(今陕西)人,为我国著名道家学者,思想家,在研究道教史及思想史上有其重要地位。筠少好学,通诸家经典,尤善文辞,举进士不第,其性高洁,不奈流俗,乃入南阳倚帝山隐居多年,闳览古先,遐蹈物表,芝耕云卧,声利不入。后入嵩山依体元先生潘师正传上清经法,苦心钻仰,尽通其术。复从同门冯齐整游,切磋经义,互有所得。开元初(公元713年及少后)筠离嵩山,南游金陵,访道于茅山祖庭,遂栖焉。未几,为探上清宗源,寻找散失遗经,乃入剡择地栖隐。采访民间,颇有所得,且与越中名士常作诗酒之会。一时名声大著,后复东游天台,登临沧海,其所著诗篇,名躁东南。玄宗闻其名,遣使召见,筠进献所著《玄纲论》。帝与之谈道论玄,颇为相契,乃命侍诏翰林。暇时,玄宗问之以道法,筠对曰:“道法之精,无如五千言,其诸枝辞蔓说徒费纸扎尔。”又问神仙修炼之事。对曰:“此野人之事,当以岁月功行求之,非人主(帝王)所当适意。”筠之所陈唯名教世务而已,间之以讽啄,以达其诚,玄宗深重之(见《新唐书》)。开元十八年(公元730年)李白初入长安,因不求干谒,未得所遇。遂与蜀中故友元丹丘,隐居于终南山中,并同师事于曾受玄宗礼遇的高道胡紫阳。胡师承李含光,为司马承祯再传弟子。白因胡之引荐,得与吴筠相识。吴器李之才,谈经论道,饮酒赋诗,过从甚密。翌年,吴筠不耐京师尘俗喧嚣,上表辞归,玄宗坚留不果,乃准其归宗于茅山。翌年,复隐剡中。开元末(安旗系之于开元二十七年,即公元740年)李白为探访吴筠再度入剡,时白之从侄李良正在杭州刺史任上,得便送白入越。白在剡中与吴筠等作诗酒之会,淹留半年之久。唐天宝初,玄宗再次召筠晋京。筠荐李白于朝,玄宗亦遣使召之,与筠俱待诏翰林(《旧唐书》记曰:“天宝初,(白)客游会稽,与道士吴筠隐于剡中,既而玄宗诏筠赴京师,筠荐之于朝,遣使召之,与筠俱待诏翰林。”内容同而为时稍晚)。
天宝间(742—756),李林甫、杨国忠用事,纲纪日紊,筠知天下将乱,上书求还,屡表不许,乃诏于岳观别立道院以居之。
吴筠亦由儒入道,受顾欢之影响,成为唐代崇道抑佛之中坚,其著作《思还淳赋》中,于政治经济、文化思想、伦理风俗等罗列佛教之危害,提出应以道教之威力来消除佛教,“然后人伦可以顺化,神道可以永贞,民俗可以淳厚。”其崇道抑佛之说在当时颇有影响。众沙门嫉其见遇于朝廷,又愤其肆意排佛,遂联同高力士等素事浮屠之辈,共短筠于驾前,玄宗因吴筠仅以纲要形式诠释道家哲学思想,并未论及具体修炼神仙与斋醮仪式,且言谈耿介,不甚迎合其意,亦渐疏之。筠见机,坚请求还茅山,玄宗许之。筠得脱羁縻,欣然南下,归茅山整理上清遗经,养真修道有年。天宝十载,吴筠又东游会稽,归隐剡中。抱一含元,逍遥泉石,把酒自斟,著书立说,求取静中之真趣。
天宝十二载(753年)秋,李白与孔巢父等相继避乱入剡,与吴筠诗酒酬和,相得甚欢,于翌年春,始离剡回返。
吴筠诗多散失,现《全唐诗》存其遗诗一百十一首,“词理宏通,文采焕发,每制一篇,人皆传写,虽李白之放荡、杜甫之壮丽,能兼之者其唯筠乎。”(《新唐书》)
吴筠对道教理论颇多建树,他一改王远知、潘师正这两代宗师述而不作之弊端,对上清派在理论上之发展,作出极大贡献,成为道教思想发展史上影响深远之人物,主要著述有《玄纲论》、《神仙可学论》与《心目论》,均成道家经典而流传千古。此外尚有《复淳化论》、《形神可固论》、《道释优劣论》、《辨方正惑论》等,今有《宗元先生文集》上中下三卷传世。吴筠还痛斥道教“外丹”学说之流弊,与同门司马承祯倡导仙道内丹学说,开道教炼养长生内丹派之先河。
《新昌县志》载,吴筠年一百余岁童颜鹤发,常若三十余。唐代宗大历十三年(公元778年)吴筠在剡中仙去。门下弟子七十余人,传人邰冀元与同门共议,取谥号为“宗元先生”。
吴筠虽为我国著名道家学者,然其生平事迹,史料记载颇相抵牾。如《新唐书》与《旧唐书》所载不一,即以同为权德舆所撰之《吴尊师传》与《宗元集序》亦自相矛盾。无论籍贯、师承、奉诏入京时间、入剡与李白等诗酒唱和之时均莫衷一是。笔者拟作《吴筠考》以论证之,于此不赘。
李白(701—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我国浪漫主义伟大诗人,被尊为诗仙。白少时即显露才华,吟诗作赋,广览博学,好道行侠。李白是一位终生虔诚信奉道教的诗人,白自称“家本紫阳山,道风未沦落”、“十五游神仙,仙游未曾歇”。在出蜀之前,他曾先后隐居于岷山之阳和戴天山以求仙访道,故而在他诗篇中蕴含着深厚的道家文化内涵。白一生中结识道士颇多,然能对其一生构成影响者,仅有司马承祯、吴筠、元丹丘、胡紫阳、贺知章等数人而已。白受司马承祯、吴筠和贺知章等人影响,一生中曾五入剡中。其首次入剡,当是在江陵遇司马承祯后,经其指引而至。
开元十年(722),李白怀“四方之志,仗剑去国,辞亲远游(李白出蜀时间所说不一,《王谱》拟在开元十三年秋,黄锡硅《李太白年谱》拟在十四年秋,郁贤浩推定为十二年秋,而乔长阜则提出应在十年秋,若在十一年之后,李白就不可能在江陵遇司马承祯,故从乔说)。翌年春,李白即在江陵遇见年逾古稀,时为朝廷所重之司马承祯。白得司马承祯知遇,感奋难已,遂作《大鹏遇希有鸟赋》以记其事,并在序中云:“余昔于江陵见天台司马子微,谓余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在司马承祯之影响下,暂时放弃“已将书剑许明时”之初愿,于苍穹悟,览金陵、游扬州后于开元十三年秋,由扬州乘舟,南下剡中。
李白初次入剡历时不久,然还是历遍这一带之山山水水,对会稽、剡中与天台均留下深切美好之印象,成为他终生向往、魂牵梦萦之神仙世界。从此,白即与剡中结成不解之缘。
李白第二次入剡约在开元末年之秋天(安旗系之于开元二十七年秋),时李白之从侄李良正在杭州刺史任上。白再度南游,有《与从侄杭州刺史良游天竺寺》诗,时良亦动逸兴,送叔乘舟入越,白因之而再入剡中。白此番入剡主要为探访曾在终南山相遇的上淌派高道吴筠。
吴筠见白来访,喜出望外。两人不仅能谈经论道,且能诗酒酬和,同气相求,交同莫逆,遂—同隐于剡之谷中。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筠再度应诏赴阙,乃荐李白于朝,俱待诏翰林。白素有“佐君王、济苍生、解世纷、安社稷”之政治抱负。此番应召,正是“大展王佐之才,跃登辅弼之位”之大好时机。然而玄宗并未赏识白之“经时济世之才”,只是视作御用文人,暇时取乐而已。纵然“当廷草诏,王侯趋迎,醉酒长安,名动京师”实不过昙花一现。白在极度失望之中,乞还林下,于天宝三年春,被体面地“赐金还山”。
天宝六年(747)暮春,李白为吊知友贺知章,由兖州经梁园,三入剡中。
贺知章(659-744)字季真,越州永兴(今杭州萧山)人,唐朝诗人,李白应召入京,与贺见面于长安紫极宫,贺见白仪态非凡,惊呼曰:“真谪仙人也。”乃解金貂换酒,与白共醉于市廛之中,此举遂被传为千古佳话。后,白亦以谪仙自居。未几贺以年老乞归林下,玄宗准其所请,饮赐“剡溪一曲”以居之,贺返里后,受道箓,归隐四明,自号“四明狂客”。未几,于天宝三年无疾而终。李白来时,墓木已拱把矣。白忆及“知遇”之恩,又悲无缘谋面,作《对酒忆贺监》以吊之。白又探访吴筠不遇(时吴尚在茅山),央央而返。
李白四次入剡,约在天宝十二载秋,与吴筠复隐剡中。翌年春,白欲返梁园,吴筠以中原将乱,劝其不宜再往,白以安史乃乱贼耳,不足以成大器。乃经会稽而至扬州,直至天宝十四年,白仍滞留于江左一带。
至德元年(756),安史之乱起,长安陷落,玄宗逃蜀,江淮大乱,李白乃五入剡中,欲觅栖隐之地。然山川依旧,人面已非,吴筠亦隐入深山,无从寻觅,白无奈上匡庐与宗氏夫人相聚。第五次入剡,仅给李白留下短暂且痛苦之回忆。
李白接受道箓,已成真正之道士,然属何门派则仍无记载,至近代,始有人试从两方面以论证之:
一、与李白最具影响力之道家人物如司马承祯、吴筠、胡紫阳、元丹丘、贺知章都是上清派传人,且上清派当时颇为朝廷所重。李白之所以应诏入阙,亦全赖上清派之引荐,故李白不可能舍上清而另投师门。
二、李白初入长安,曾与元丹丘、元演,同上终南,师事于胡紫阳,李白于《汉东紫阳先生碑铭》中,亦记录胡之传承关系,即李含光得司马承祯真传,为上清派第十三代宗师,胡紫阳师承李含光为司马承祯再传弟子,为上清派第十四代传人。李白、元丹丘、元演均师承胡紫阳,则李白等均应为上清派第十五代传人。理清这一关系,李白之五入剡中,数上天台,除了“为爱名人入剡中”之外,当是与上清派不无关联了。
在缔造上清派九代宗师中,均与剡中关系殊为密切。马朗、马罕本为剡人自不必说;上清第三代真师许谧至许黄民祖孙三代(加上曾作剡县令之许副则为四代),许谧之兄许迈(王羲之友人)均与剡结下不解之缘;且《上清大洞真经》之缔造、传布与散失多在剡地及周边毗邻之处;八代宗师孙游岳乃东阳人,与剡近在咫尺;七代宗师陆修静、九代宗师陶弘景搜求上清遗经,亦在句容与剡中两地;第十二代宗师司马承祯栖隐于天台桐柏,亦往来于剡中,并于此留下第六十福地之遗迹;第十三代宗师李含光曾宋剡搜集上清三洞遗经(天宝四年,含光奉诏搜求遗经,编册上达玄宗复命,含光以楷体书写,以便补缺)。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上清派历代宗师之外,尚有诸多著名道家人物,其在历史上之声望、地位并不在宗师之下,且有大量著作留传于世,对后世影响极为深广,与剡中之关系亦尤为密切。如顾欢、吴筠、李白等。顾欢长期栖隐于剡中与天台,讲学传经,顾所著《夷夏论》引发了第一次中外文化大撞击,其结果是促进了佛教之中国化,道教之“佛道双修化”,导致了儒教的理学化,出现了“以儒治世,以释治心,以道治身”三教融会,功能互补之局面,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
又如第十二代传吴筠,来剡寻宗探源,搜求遗经,几度栖隐于此,并终老是乡,关系殊为密切。再如李白,曾五入剡中,曾为剡中写下十多首传世诗篇,其《梦游天姥吟——留别东鲁诸公》更是脍炙人口,妇孺皆晓。由上可知上清派与剡中之渊源,除句容茅山之外,似无他地可及。故特撰此文,以见上清派与剡中关系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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