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 明
司马承祯(647—735),为道教上清派第十二代宗师,唐代名倾朝野的高道。河内温(今河南温县)人,出身子天潢帝胄,系晋宣帝之弟司马馗之后。祖司马晟仕隋、任亲侍大都督,父司马仁最,唐初任朝散大夫、襄、滑二州长史。“名贤之家,奕代清德”。据引日唐书?隐逸传司马承祯》载:“少好学,薄于为吏,遂为道士,事潘师正,传其符箓及辟谷、导引、服饵之术。师正特赏异之,谓曰:‘我自陶隐居(陶弘景,上清派第九代宗师,茅山宗创始人)传正一之法,至汝四叶矣。”’遂以金根上经,三洞秘篆,许真(许谧,为上清派第三代真师,被尊为许真)行事,陶公微旨尽授于司马承祯。承祯道成,乃辞别师尊,遍游名山,后止天台,栖居玉霄峰修炼成仙之术,自号“天台白云子”或“白云道士”。
公元690年,武则天(624—705)废李旦自立为帝,改国号为周,她为笼络人心,又耳闻承祯之盛名,于圣历二年(699)召之入京,降手敕以赞美之。在封建社会中,皇权可主宰一切。武则天素崇尚佛教(当出于武则天曾经在佛寺剃度为尼,以及她力图改变李家奉道教为国教之政治目的),能召请高道司马承祯殊属不易。时武后由挟天子而临朝听政,进而废帝自立、改国号为周,颇受朝野攻讦。而司马承祯为道教之兴衰存亡,毅然奉召奔赴洛阳,不失为明智之举。他在洛阳期间,阐明陶弘景“佛道双修”之说,为则天所重。不久,即上表祈请还山,武则天命麟台监李峤于洛阳之东为其饯行。《新?旧唐书》对此均有所记,唯详略不同而已。而《太平广记?司马承祯》中录《续仙传》记述,有“则天累徵之而不起”之说,与实不附。此为司马承祯第一次应召而下天台。
睿宗(662—716)皇帝在位期间,雅尚道教。对司马承祯颇为敬礼,景云二年(711)敕司马承祯之兄承棉持皇帝亲笔信函,赴天台山召请,并陪同承祯而赴长安。睿宗在信中极力赞美天台山风光秀绝及司马炼师之道德高超,表白求贤若渴及仰慕之忱。录之如下:
敬问天台山司马炼师:惟彼天台,凌于地轴,与四明而蔽日,均八洞而藏云,珠阙玲珑,琪树璀璨,九芝含秀、八桂舒茅,赤城之域斯存,清溪之人攸处。司马炼师德超河上,道迈浮丘,高游碧落之庭,独步青云之境。朕初临宝位,久借徵猷,虽尧帝披图,翘心啮缺;轩皇御历,缔想崆峒。缅惟彼怀,宁妨此顾。夏景渐热,妙履和和,思听真言,用祛蒙蔽,朝饮夕伫,迹滞心飞。欲遣使者专迎,或虑炼师惊惧,故令兄往,愿与同来,披叙不遥,先此无恙。故敕。
司马承祯奉敕进宫,睿宗问以阴阳术数之事,请卜前途休咎,承祯正容奏道,此乃异端而非大道,《道德经》云:“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其义为,修道要义要于不断剔除私欲,减少思虑,直至达到妄念全无,返朴归真之境界。他又劝谏睿宗道,且心目所知见者,每损之尚未能已(如心想眼见之妄念私欲未能彻底摒弃)、岂复攻乎异端(以阴阳术数等异端之术求吉辟凶),而增其智虑哉(实在是徒增思虑,与道相违)。睿宗复问“无为”之道可否用来治理国家?承祯复以《道德经》和《周易》晓之曰,治国与修身同理,事物应顺自然而无私,为天下至理。圣人与天地合德,是知天虽不言而有信,不为而后成,“无为”之旨,乃理国之大道也。睿宗深服其言,叹息道,“当年广成子向黄帝所讲的道理,就是这样的呵。”
司马承祯在京每被睿宗咨询,所答皆深合帝意。睿宗欲委以高位,以辅朝政,承祯固辞不就,坚请回返台岳,睿宗与朝臣一再挽留,挽之最切者为与承祯同为“仙宗十友”之卢藏用。卢早年曾在终南山隐居,以隐逸之高名,被征入朝居要职,见承祯欲还天台,乃指终南山曰:“此间大有佳处,何必天台?”承祯讽之曰:“以仆所观,乃仕途之捷径耳”。藏用被其点破,面有惭色。“终南捷径”的典故即由是而来。
睿宗见承祯去意已决,乃赐宝琴、霞帔,并赋文送别,深表遗憾,朝中公卿百余人赋诗送行,常侍徐彦伯选上乘之作30余篇,辑成《白云记》,作序行世。是年十月七日,睿宗下诏,于天台桐柏山恢复桐柏观,禁封内四十里毋得樵采,以为禽兽草木生长之地。并为司马承祯大营宫宇,设虚皇像以安羽流。此为司马承祯第二次奉召下山之原委。
唐玄宗(685—762)即帝位后,更崇尚道教。开元九年(721),玄宗又遣使恭请司马承祯入京,并留于内宫,亲受承祯所授法箓,问以养生延年主事,赏赐甚厚。翌年春,玄宗临幸洛阳,喻司马承祯随驾东行,承祯厌倦都市之喧嚣尘俗,更无意于仕途,遂就近在王屋山筑室静修。开元十一年三月,唐玄宗回辔长安,司马承祯坚请回转天台,玄宗重其坚志高行,作文赋诗送别且赏赐颇厚。其文曰:司马炼师以吐纳余暇,琴书自娱,潇洒白云,超驰元圃。高德可重,暂违萝薜之情;雅志难留,敬顺乔松之意。音尘一绝,俄归葛氏之天台;道术斯成,倾缩长房之地脉。善自珍爱,以保童颜,志之所之,略陈鄙什。既叙前离之意,仍怀别后之资,故遣此书,指不多及。
所赠诗题为《王屋山送道士司马承祯还天台》。诗中写道:
紫府水贤士,清溪祖选人。江湖与城阙,异迹且殊伦。闻有幽栖者,居然厌俗尘;林泉先得性,芝桂欲调神。地道逾稽岭,天台接海滨。音徽从此间,万古一芳馨。
诗文中除赞炼师之高德可重,更叹其雅意难留,情真意切,溢于言表。
承祯回天台后,以玄宗所赐对桐柏观加以整扩:“为虚室以凿户,起层台而垒土,经之、殖之、成之、翼之。纵日月以为光,笼云霞以为色。花散金地,香通元极。”气势尤为恢弘,其所建“天尊之堂”,“昼日有云五色,浮霭其上。”(见唐?崔尚《桐柏观颂序》)。此为司马承祯第三次下山赴长安之概况。
开元十五年(727),玄宗住洛阳时,又迎请司马承祯赴东都,托言天台山幽远,且炼师年事已高,迎请不便等,让承祯在距洛阳不远之王屋山自选形胜之地,筑坛室以居,并为之题额曰“阳台观”。玄宗据司马承祯奏议,命在五岳各修真君祠,其形制由承祯依道教经典创意。
司马承祯工于篆隶,书法自成—一体,美名“金剪刀书”。玄宗请以三体写《道德经》,承祯刊正文句,以5380字为真本,书写上奏。玄宗出于对司马承祯的崇敬,向其赐赠法器及其他财务,供他修道及调制药饵之需,还让御妹玉真公主及光禄卿韦韬至王屋山,拜承祯为师,修“金箓斋”。
开元二十三年六月十八日,司马承祯羽化于王屋山,享年89岁。其弟子上表启奏朝廷,唐玄宗深为惋惜感叹。下制,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谥“贞一先生”,并亲制碑文以示尊崇。
该御制碑除立于王屋山外,亦分立于天台山桐柏观,司马承祯四下天台,终未能回归。
后司马承祯五传弟子杜光庭作《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将司马悔山作为道家第六十福地。其由来为:唐司马承祯隐天台山,唐皇屡召不赴,开元中,被徵至此而悔,因以为名云。
司马悔山所说不一,《浙江通志》云:“山在天台、新昌二境间,不详道里。”《天台方外志》载:“桐柏山在县北廿里,司马悔山在县北十三里,悔桥十五里。”又称:“新昌亦有山,同名”。
《民国新昌县志》司马悔桥条记:“县东四十里,瞪云落马桥,旧传司马子微隐天台山,被征至此而悔,因以为名,窃谓此桥当表而出之,足为处士轻出者之戒”。“道光廿四年(公元1844年)蛟水为灾,桥圯,吕发音倡捐重建。”
又《民国新昌县志》司马承祯条载:“……是其一生凡四出四还(原编者按:“原志云则天屡召不起误,唯第四次何时还,史亦未详。”)所云县东仙桂乡悔山、悔桥,但言开元中,当是初次出山。则天时尚出,何必悔。迄今台人争之,谓悔山在台,桥不应在新,不知由台而出,道必由此。……悉齿斤齿斤为”。
综如上述:
一、《浙江通志》唯云在台剡两境间,未详所属。
二、《天台方外志》载,言两县均有是山,非—家所专有。
三、《民国新昌县志》标明悔山在县东40里,且对司马承祯颇有非议:“足为处士轻出者之戒”,又记:“一云落马桥……道光24年,蛟水为灾,桥圯,吕发音侣捐重建。”此条颇有价值,证明“处士轻出”(隐于山林之士轻易被朝廷征召)是要被时人非议的。又道出悔桥另有名为“落马桥”,很可能“落马桥”即原来的桥名。
四、《民国新昌县志》司马承祯条,考订翔实(只是“四出四还”之说有误,四出后即羽化于王屋,未还天台)。所议亦颇有见地,“所云县东仙桂乡,悔山,悔桥,但言开元中,当是(按:“当是”误,应作“岂是”)初次出山,则天时尚出,何必悔?”这段话就说到点子上了。盖因武则天废帝自立,篡改国号,以妇人登上大位。种种行为均被封建社会视为大逆不道;而开元初,玄宗任人唯贤天下大治,两者不可同日而语,“则天时尚出”开元时又何悔之有者?此则对“悔山”、“悔桥”本身就有怀疑。且考司马承祯有关记载,除六十福地之说外,均不见有奉召出山而悔之说。故而悔山和悔桥的存在就大成问题。那么,杜光庭为什么要制作出这段故事,并定名为六十福地呢?愚意为:杜光庭和司马承祯虽相隔百年之久,但杜的精神思想和立身行事,都是从师祖那里一脉相承的。在他的心目中,司马承祯应该是一块绝无暇疵的完璧。然当时之超人雅士,极有可能对司马承祯之屡召屡出,“身在山林而心向巍阙”会有一些非议(不要说当时,直到近代,还会有人会提出“足为处士轻出者之戒”)。杜光庭对此可能是痛心而又无奈,他为了“为尊者讳”,就有可能编造出,“屡召不赴,既出又悔”的故事来,故事既是编造,也就难免有悖事实而难以自圆其说了。诚然,以上所述亦不过为笔者之推测而己,并无足够的依据去把悔山、悔桥给推翻了,如果真有人将它推翻了,反到是一件大煞风景之事。
清道光时,新昌人陈宁燮,曾著《悔山,悔桥考》,极言悔山与悔桥当均在新昌。言之凿凿,颇能成理。而天台学者则断定悔山、悔桥均在天台境内,聚讼纷纭,莫衷一是。如今凡名山胜迹,名人遗踪,因地域变动,各地所传不一,争之者颇多,若各能言之成理,两存可也。何必齿斤齿斤而徒费唇舌。然悔山、悔桥,关键在于悔字,这就牵涉到司马承祯因何时而悔,因何人何事而悔,何地而悔?以时而言,司马承祯于大周则天召之不悔,睿宗时朝廷不甚稳定之时而不悔,偏偏于开元初天下大治时悔之,所为何来?于地而言,司马承祯栖居桐柏宫,他不可能未下山即悔,若悔即不必出山,故悔山悔桥不当在天台,亦不可能离天台过于遥远。司马承祯好端端奉召下山,若非遇非常之人,非常之事,端不能使他顿生悔意。其人,只有当时已在剡中为探“上清之宗派,寻三洞之遗经”而栖隐,和司马承祯同为潘师正弟子的吴筠,也只有他才能说得出一番话来,使承祯顿生悔意,也只有他才能使他悔后再奉诏北上而不悖史实。为此,我已于日前写了《道教圣地重阳宫——第十洞天与六十福地》点明此事。现重阳宫已通过法律手段,向国家注册了第十洞天和第六十福地,应当与事实并无多大相悖之处,故再撰文作《司马承祯四度应诏下山兼及悔山、悔桥考》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