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  禾

文/胡 弦


  好久没见过拾柴的人了。冬天的早晨,大地冻硬了,尘土上结一层薄霜,拾柴的人穿着棉袄,捡拾着从树头上吹落的细柴,渐渐,冻得麻木的手指灵活起来,棉袄裹着的躯体有了洋洋的暖意,额上甚至还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运气好的时候,半个早晨可拾一大抱,沉沉地夹在腋下,令人的心也踏实。拾柴,要不断的弯下腰来,若夹在腋下的柴过长,则还须不断的蹲下。那些动作,与现在的晨练不同,拾柴是劳动,更贴近生存的意义,也是那个时代农村孩子最普遍的带有强制性的早操。
  我有一根铁条,筷子粗,齐胸高,从矿山的煤矸石山上捡来的。我请父亲把它的一头弯成椭圆的把手,另一头磨尖。握着它,有手握战刀的感觉,在空气中虚劈以下,空气发出“呜”的锐响,使人顿生豪气。但大多数时候,它不是我的玩具,只是拾柴的工具。树叶落在地上,我用铁条一片片地穿刺,被戳穿的树叶沿着铁条升上来,拥挤成一坨,我再把它们捋在口袋里。戳树叶不累,只是麻烦,但比弯腰捡拾还是快得多,且不会有腰酸腿疼之虞,伙伴们羡杀,纷纷找铁条来仿做。但他们的铁条又细又软,终不管用,所以,拾树叶是我最喜爱的劳动,因为它使我充满了优越感。回想起来,我那时真是绝顶聪明,拾树叶若也能评分数,大概比我成绩报告单上的要高出一截子。
  能用铁条穿的都是阔大的叶子,像杨叶、桐叶。但有些叶子无法用铁条穿,它们小,细碎,像枣叶、刺槐叶、柳叶。我们那一带盛产柳树,柳树落叶迟,待到杨叶落尽,柳叶还青,我手中的铁条就换成了扫帚。那时候,我们家只有一把大扫帚,比我个子高得多,沉,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痛,用它扫起柳叶来,其难度像是用力去转动地球。所以,我对它十分痛恨。那把扫帚是竹子做的,柳木把手,竹梢子又长又密,黄朗朗发亮,面对弱小的我总像在露出嘲讽的笑意。但数年之后我上完师范回家,看见它已褪尽了黄光,扫帚面已磨净,黑乎乎很猥琐地倚在墙角里。我把它拆开,烧掉,这一生用来扫柴的工具终于也变成了柴。那时候,望者灶下腾起的烈焰,我心里忽然有一点发酸。
  叶子是软柴,在我们那里,被称作软柴的还有:晒干了的青草,豆秧和瓜秧,轧扁了的麦穰,红秧子(红薯藤)等。红薯因为产量高,是那时最普遍种植的作物。但红秧子禁不住霜打,霜降过后,一地鲜绿变成了粘乎乎的黑。红秧子是柴,腐烂的红薯晒干后也是柴,它们烧起来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是空气里酿起微微的甜意。同样不禁霜打的还有白茅草,但它不发黑,而是发白,使晚秋的河坡上,常像浮动着白茫茫的雪。
  软柴熬不住火,飞快的就燃尽了。所以,烧软柴需要不断地添柴禾,因而产生大量的浓烟。炊烟,是童年乡村的标签,也常常成为我回忆的线索,冬天的灶房总是烟气腾腾,给我的童年平添了许多温暖,但也不知呛出了我多少泪水。关于柴,我在一首诗里曾经这样写过:硬柴/是一缕瘦铁/软柴/是一口热血……那些树叶啊,好像生来就是为了燃烧,在树枝上,吐出绿色的火苗,在灶下,吐出红色的火苗。即使不被当柴烧掉,它们也会把自己慢慢燃尽。它们在世间飘零,破碎,在缓慢的自燃中腐朽,消失。
  很少有人烧得起硬柴,软柴是大家主要使用的燃料,它的细碎、不熬火和伴以产生的缓慢蠕动的浓烟,是平民生活的像征:琐屑、艰难、顽强,更有些力不从心。
  软柴的火焰是飘忽的,硬柴则不然。“噼噼啪啪,大斧映亮屋檐”,这是朋友写劈柴的句子。朋友生活在农场,这使我想象到那些硬柴——圆木、硬杂木,在大斧下愉快的裂开。过年时,蒸馒或炸丸子,我们有时烧这样的硬柴,它们带来了不一样的火焰,在风箱的鼓动下,那些火焰从硬柴里激射出来,笔直,像万道金矢。软柴的火焰红里带着些黑,发暗;硬柴的火焰红里带着金黄,甚至白亮,显得更纯净,犀利而有力。烧硬柴是一件痛快的事,仿佛五脏六腑里隐藏的污秽和黑暗,一转眼就被那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小时候,得到硬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树都是公家的,谁要是动起砍伐的主意,后果往往不堪设想。但在树下拾柴还是允许的。常常是在一场猛烈的北风之后,我们捡拾那些吹折的枯枝,不过也很少能拾到手指以上粗的。只有一次,我看到树上有一根巨大的枯枝,比我的胳膊还要粗些。我爬上树想拗断它,可怎么也拗不动,我于是双脚离开了支撑的树干,吊在枯枝上一点一点的用力下坠,终于,喀地一声,我和枯枝一起掉落在地上。我捡到了那个冬天最大的一段柴,代价是:腿也几乎瘸了一个冬天。
  有些柴介于软和硬之间,比如玉米芯。秋天,为队里搓玉米不给公分,报酬便是玉米芯——谁搓的归谁。搓玉米往往是全家老小齐上阵,往往是大人用簸萁从生产队的大堆里扒来玉米,大家团团围坐着搓。这也是我痛恨的活计之一,搓的两手要冒血了,还得在大人一迭声的催促中狠命地搓。烧玉米芯比较有趣些,玉米芯熬火,若是还没有干透,前半截烧着时,后面还会不停的冒气泡。玉米芯里往往躲着肥胖的虫子,拼命往外爬,又无一例外地被我们丢回到火里去。虫子的身体烧爆时,发出微弱的闷响。
  最惊险的是拾麦茬。那或者不叫拾,叫抢更合适些。麦子割后,需要耕地种秋庄稼,牛铃响处,麦茬便在泥浪里闪着细碎的金光。但麦茬不准拾,因为烂在地里可以作肥料,所以,我们便趁没人看管时一哄而上,有人来撵时便挎着柴禾拼命跑。夏天的中午,队长在后面追赶,一群孩子在前面飞奔,这是最寻常的拾柴图。我那时的感觉是跑得胸口发紧,喉咙发干,身上黑汗横流,我和伙伴都跑成了一根根发飘的柴。如果不是汗水湿透了衣衫,我想,队长冒着火星的骂人话,没准就把我们给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