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哥,你在他乡还好吗(外一篇)
文/周
勇
大哥向来被认为是家庭的继承人。大哥身上,有着父亲一样贲张的血脉。大哥起先在农村,因了母亲的固执,全家人从此摆脱外乡的漂泊,在乡下,母亲与大哥,成为最初的建设者。
其实这是个空壳似的家.那阵子,乡下穷。大哥的童年,便与泥巴和山岩打交道。大哥说自己是从玩泥的操坪上被母京一把抓起去上学的,这一抓,谁知竟改变他一生的命运。
家里已经添丁,两个妹妹接踵而至。大哥不得不用瘦弱的肩扛起母亲一半的家务。放学以后,大哥放下书包,从牛栏里赶出老黄牛,从猪栏里赶出两头条子猪,背上还架着一只背篓。大哥把牛和猪赶上山坡,径自去了猪草凼,那儿生长着肥硕的麻叶和血藤,还有羊尾巴,大哥掐尖去枝,撸下一大把血藤叶,在蚂蚁们探头藏尾的黄土坡上撒了一泡尿,晒红的肌肤使大哥倍感焦灼。猪草还没打满筐,猪儿却窜到别人的地里抛萝卜吃。大哥从沟里没个命往上爬,衣衫被荊棘划破了,裤子被松针拉开大口子。大哥从别人的菜地赶出猪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回家以后,大哥挨了一顿臭骂。
乡下盛行的道德往往是以武力为表现形式的,一顿条子抽下来。大哥明白犯错误理当挨痛天经地义。从此,在弟妹们面前不时隐忍但也有发作。弟妹们知道大哥是为自己好,也就作罢。那一次挨打很惨,大哥回家的时候还是给弟妹们带回一枝羊奶子树。羊奶子熟了,甜中带着酸涩,弟妹们的童年是在大哥付出辛劳的代价中熬过来的。
队里分地萝卜了。按工分多少来计。大哥还不能挣工分,只有半劳力的母亲才有资格享受,大哥去领这四两地萝卜。回来后一言不发地扔在弟妹们面前,大哥从此发誓要挣满十分。队里放牛只有两个工分,大哥便去找队长理论,让队长给自己加工分换男人的大活。
队长笑笑说,你个秀才郎,肩小腰细,你干不了重活。
大哥没能挣上十分。他插秧慢,那时节队里管插秧的组长安排大哥挣工分,每天有五分,大哥总算尝到挨蚂蚁咬和挨蜢子叮的滋味。许多年以后他还在说那一次插秧经历,迫使他做出要读书出人头地的选择。
大哥读书极好强,班上他既是优秀干部,又是劳动积极分子。成绩总是拿第一。大学里,大哥做了团干,舞文弄墨,不久之后便办了个文学社,成为响当当的主编。
大哥说,那一年他收到妹妹的来信。妹妹读到职高便辍学了,妹妹很苦,十六岁便同母亲做小生意赚钱。信里说,大哥你知道吗,你每个月开销,是从父亲一个月工资和我们卖菜才挣够的。大哥在大学里找了女朋友,为此他毅然同对方绝交了。这女友后来一直给大哥写信联系。
大哥毕业后在一个乡镇上教中学。每年回家,总不忘给父母带些乡下土特产。父亲的叶子烟、母亲的厨具、两三只小鸡。小镇在苗区,除了竹制品和辣椒、叶子烟,什么都没有。
后五年,大哥结了婚,有了小孩。弟妹们经常去看大哥和孩子。家里仍然困难。弟妹们每次去,回来时总会得到一些馈赠。嫂子理财得紧,大哥只靠做点家教,或者写文章赚点稿费做零花钱。
尽管如此,大哥还是和嫂子分手了。大哥听从弟妹们的撺掇,来到南边的大城市打工。大哥像以前一样,仍然忙碌。他无心留意美丽的城市里究竟有些什么,大哥匆匆的身影成为城市里多余的记忆。
时间的河流向前不息流淌,大哥在迎来送往的城市里,挣扎并找到新的归宿。他与这城市里一个平凡女子结婚,并生儿育女。他筑巢,像燕子一样穿梭在家和单位里,每一年年终,他带着妻儿挤火车去老家探亲。每一个星期,他如约给生活在另一个城市们弟妹们打电话、出主意。大哥总是在弟妹们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们以勉励,人生无常,要走好每一步路。
大哥的细节,在城市忙碌的背景里被忽略和简化,再平凡不过。可是在弟妹们的心目里,大哥是道抹不掉的风景。
大哥,你在他乡还好吗?
诗性空间
跨越时间的河流
走在秋天的田野上/我问老托尔斯泰/一切/成熟了的/都必须低垂着头吗
波利亚纳的黄昏悄悄来临,天边云幔越来越厚重,八十二岁的托尔斯泰坐在马车上,他灰色的眼睛穿透了夜的甲胄,他预感到安得列耶夫娜的不满会像黑夜的阴霾一样蔓延开来,马蹄声惊响他的熟睡,如此他再也抛不开心灵的困惑,酝酿了九年的计划即将付之东流。托尔斯泰决定舍弃心爱的车马步行,他老迈的躯体在夜风中像一张无边的纸随时都会被风之手撕碎;路显得泥泞,路是那样陌生,前方仿佛有一列驮着平等和自由的列车在等着他,召唤着这位老人垂暮里的叛逃
托尔斯泰永远地走了,阿斯塔波沃车站埋葬了他的理想。隔着世纪的窗口,诗人邵燕祥在中国的站台上,向这位大师发出质问:一切/成熟了的/都必须低垂着头吗
面对那样多的无法得到的答案我们真的只能选择沉默?
政治家说:变革才会进步;哲学家说:存在即合理。托尔斯泰当然不能回避,注定了他并不美妙的命运。
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
夏日里的一只小小花朵/她娇柔的叹息/穿过大片阳光/落在一池静水上/季节迫降的声音/钻石般闪光
池塘里的鱼儿吮吸着这一片来自枝头的祝福,就像一个鲁莽的青年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花儿伴随流水,从此荡漾着心的涟漪。这是公元一九九三的初夏,诗人涂国文用一只纤细的笔,唱响着青春的行板。
春天的影子投射在一方书桌上,上午的朗读还在心头摇曳。
“老师,托尔斯泰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的人呢?”
年青的诗人没有回答,在课后的烟蒂上,他思考的阵痛将自己的诗心灼伤了。
季节迫降的声音/钻石般闪光
一支安详的箭镞
摘掉荆冠/他从荒原踏来/重新领有自己的运命/眺望旷野里/气象哨/雪白的柱顶/横卧着一支安详的箭镞
西藏,海拔五千米以上。高原上的追逐在求猎者的奔跑中被拉近。诗人昌耀摘下他光环般的自负,高原红的美丽不是用眼睛来捕捉的。那些旷野里绝尘的羚羊,以及触目惊心的撕杀在莽原的背景里显得那样脱俗与悲壮。
昌耀坐在一片隆起的土丘上,身边的藏红花在冷风里吐着舌头,可可西里的狂风将尘沙高高扬起。
“这个问题托尔斯泰用不着回答,你也一样。”
“为何?”他的学生陆川架着摄像机,不解、疑惑。
“因为他走不出自己的内心。”昌耀随手抓起大把藏红花,“在高原,历史有时候不过是眼前的一场沙暴。只有心灵才可以洞察。”
九十九头牦牛以精确的等距/缓步横贯茸茸的山阜/如同一列游走的/堠堡
一九八五年的西部,诞生了秋天里史诗的杰作——《慈航》,诗人昌耀和他的人文精神,一直在历史的河流里缓缓游移、游移。
你走过而消失/只有淡淡的回忆/稍稍把你唤出那逝去的年代/而我的老年也已筑起寒冷的城/把一切轻浮的欢乐关在城外(穆旦《春》)
茨威格在纸上用鹅毛笔沙沙书写:世间最美丽的坟墓,他的坟上没有墓碑和十字架。
亚斯纳亚·波利亚那的森林中,长眠着这个自己也说不清是幸福还是不幸的俄罗斯老头——人们叫他托尔斯泰。
作者简介:周勇 育才中学教师,著有散文集《尘缘》、《杭州的情韵》、长篇小说《白云深处》等60余万字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