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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响生命之钟
文/悟
君
那地方叫钟鸣,是中国大陆安徽省铜陵县下属的一个山区小镇。
1985年秋天我随着一支测绘分队驻进了钟鸣镇,为一座计划开发的铁矿测图施工,刚下火车就高兴地大喊大叫,说这下子可好了,从此天天都可以听到钟声了!可高兴不过三分钟,当地老乡便兜头给我泼了盆冷水,说这地方虽然叫钟鸣,委实是因为镇南十多里之外有一座钟鸣山,山上曾经有过一个清凉寺,鼎盛的时期有着九十九间半的庙宇,僧众近百人,后来那寺院毁于战火,僧人也全都流散了,所以这小镇虽然叫钟鸣,可他们人老几辈子都没有听过钟声了。
为了这个丢失了钟声的钟鸣小镇,我大失所望,心犹不甘,对那个惹事生非的钟鸣山忍不住就要多看几眼了。那钟鸣山和小镇之间横亘着一块十多平方公里的山地平原,还隔着几座植被茂盛的山头,只是钟鸣山远远地比别人高出一头,就像羊群里裹着一峰大骆驼,高高地扬起细长的脖子,四围青山遮不住,一枝独秀入云天,但是出奇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因为骆驼的头颅通常都是很小的,而山峰的顶部也是越高越尖,可唯独这钟鸣山的构造不拘一格,那细长的脖子上居然长出了一颗硕大无朋的脑袋来,那可就不像骆驼了,不,分明是一口巨大的石钟,被高高地擎举在白云之上!
我忽然明白了,那钟鸣山,一定就是由此得名。
那山体之钟,形钟而非钟,当然是撞不响的。只是四面八方的人们远远地欣赏那口浮上云端的天外飞钟,盼望着那种响彻云天的悠悠钟声,这更是一个美好的愿望。所以钟鸣小镇本身也没错,听不到钟声是情理中事,何以横加指责呢?
自聊自慰,我又释然开怀了。
巧合的是,测绘分队给我分了一间临时宿舍,那窗口正对着钟鸣山。
窗前摆放一张办公桌,桌上架设一台传统的中文打字机,我时常要在打字机上工作,累了就抬头看一看那别具一格的大山,深深地喘上一口气,想一想需要多高的个头,多大的臂力,多长的杵杆,才得以撞响那口天外飞钟,又需要多么博大的胸臆,多么灵动的精神,才能够承受并领悟那雷霆激荡惊天动地的钟声。
那时候,我的内心其实很苦闷,因为走着一条布满荆棘的文学路,置身环境又是一支浪迹天涯的测绘单位,专业不对口,举目无知音,弟妹们都已经结婚生子了,我还没有接触过任何一位异性,看上去心存高远,有志人生,每日里高高地昂着脑袋,其实憋着一肚子苦水,装出满脸轻松罢了。
那钟鸣山静静地看着我,默默地倾听着一颗心灵的倾诉,到像是声息相通,自然和谐,真正的懂我,而且容我了。这让我感到宽慰,受到鼓舞。
于是有一天,我便领着几个伙伴登门拜访去了。
我们沿着那条从钟鸣通往南陵的县级公路,骑自行车走了大约五公里的光景,便开始弃车登山了,那是一条用石头修造的石阶山路,有五米来宽,虽然年代久远,依然保持完好,走在上面毫不费力,很是舒服,大约也走了五公里的路程,中间看了几处残留的文物风景,顺着山势拐了几道弯,便接近了那状若飞钟的巨大岩体,就从那岩体的下面绕到山南,眼前的情形猛地一变,哈,四面青山在这里挽起手臂,中间围成一个深不可测的翡翠山谷,那竹海扬波,蕴雾生云,曲径通幽,微风清凉,果真脱离了凡尘俗世,令人飘飘欲仙了!这里不仅风景独好,还有一些牵人情思的文物遗存,比如保存佛骨的灵骨塔,绿水依旧的养生池,历尽沧桑的甜水井,尤其是那座毁于战火的古寺院,居然几进大殿的台阶还在,轮廓清晰,一切都好象是昨天的故事,只是那庙宇劫后余存的建筑材料已经被人挪做他用,就在那庙宇正南下方的空地上盖起了一座小礼堂似的建筑,大门的上方还悬着一颗色泽斑驳的红五星,刻着“列宁小学”的字样,据说这里不仅是抗日战争年代的列宁小学,还做过新四军的后方医院,就冲着这份履历,也足以证明其年岁的久远了。山顶上没有见到人,我们在古寺院的遗址上各抒己见,感慨一番,注意力又集中到那口天外飞钟上,绕着那钟形的山岩细细考究,不意竟在山体的北面发现缝隙,那天外飞钟不仅外形像钟,而且内部中空,我们走进山体的内部,盘旋而上,居然登上了绝顶,哈哈,这天外飞钟果真敲响了,那震天价响的钟声里,我们就是一群满天飞舞的音符呀!
那山体大钟的顶部,也不过就是一个不足五十平米的石台,四下里高崖万丈,云飞雾扬,看下去令人心惊胆颤,小腿发酸,即便是激情满怀,也不敢张牙舞爪,我们老老实实地坐下身去,挤成一团,饱饱地感受一回高处不胜寒的滋味。那山风真的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把人像树叶一样给吹跑了,可大家却又舍不得早早离去,实在也是经历奇特,机会难得,下界云雾疾走,头上天光大开,我们像是乘上了宇宙飞船,浮上云端,乘风破浪,这就变成神仙了!
下山之后,我们自豪无比,迫不及待地要炫耀一番。
却不料,钟鸣镇上的乡亲们竟然摇头叹息,说我们白白地爬了一趟钟鸣山,居然没有拜访钟鸣长老,山不在高有佛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名,这钟鸣山上的寺院虽然早就没有了,可始终有僧人结草庐而居,撷野菜为食,在庙宇的废墟上持信守法,虔心礼佛,苦苦地守候着一个精神的家园,那真是一个无名的圣僧呀!我和伙伴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不太可能,我们在山上的确没有见着人,乡亲们却说,那是千真万确,无名僧人是这座庙宇的正传之主,年仅七岁就被当时的方丈迎进庙门,用今天的说法,也就是他们选定的转世灵童,少小聪慧,过目成诵,可惜还没等到他长大成人传承衣钵,寺院便横遭兵蠡之乱,僧人们死的死,亡的亡,离的离,散的散,只剩下年已古稀的老方丈领着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徘徊不去,每日里清理废墟,点瓜种豆,晨钟暮鼓,香火不断,就这样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后来老方丈圆寂了,孩子依然孤守着那方土地,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今天也是一个古稀老人了,还是那样执着,那样诚信,那样善良,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的佛主,不求富贵,不事张扬,真的,山下的百姓们几乎从来就没人见到过他,不知道他法号如何,年高几许,甚至是不是还算是和尚,因为这中间又经历过一场人间浩劫,那“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造反的红卫兵们也毫不含糊地冲上了钟鸣山,彻底地毁坏了一批埋藏着世代高僧骨灰的塔林,还把那无名僧人给揪下山来,强迫还俗,指配成婚,那无名僧人只好守着一个女人老老实实地过了十多年的俗家日子,直到盼来拨乱反正,落实了国家的宗教政策,他立马又迫不及待地逃出家门,回到那古庙宇的废墟上,匍匐尘埃大哭一场,又点亮一盏清油小灯……
无名僧人的故事,让我嗟叹不已,思味无穷。
再推开窗子,眺望那口天外飞钟,忽然就有了一种全新的领悟,大山有灵,古庙有魂,那天外飞钟更不是陡具外表的哑然山体,不,那无名僧人的命运旋律正在蓝天下飞舞,在白云间升腾,耐人寻味,丝丝牵情。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我独自一人重访钟鸣山。
伙伴们谁也不肯陪我前往,天外飞钟爬上去了,天外风光领略过了,钟鸣山揭开了神秘的面纱,也就失去最初的吸引力了。伙伴们还极力地劝阻我,说那不就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吗?干吗要大老远地赶去看上一眼?值得吗?再说了,这毕竟只是一个民间传说,所谓十里无真信,万一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白白地捉弄你一回,冤不冤呀?我没说什么,知道有些事情说不清,再多的解释也没用,只是心里酸酸的,有一种说不出滋味的悲哀,摇摇头,叹口气,竟自去了。
这次上山很顺利,走完了那五公里的石阶山道,刚刚转过山垭口,迎面就遇上一个面容清癯的老人,而且不用别人介绍,我一眼就认准他正是我要拜访的人,因为他那耳大垂轮,目光精湛,满脸佛相,一身清凉,上前问个讯儿,果真是那位孤守空山的无名僧人,我心里那个高兴呀,真是千里有缘来相会,他老人家像是在专程地等候我呀!
老人把我领回他的住所,却不再是人们传说中的结庐而居,实际上也就是那幢小礼堂形状的大房子,那房子在抗日战争时期做过新四军的后方医院,办过列宁小学,全国解放后又成了县上的深山药材收购站,也是山高路长人迹罕至的缘故,生意实在好不了,最后谁都不要了,成了山民们季节性光顾的羊圈,老人便把它里里外外地打扫干净,做为自己的栖身之所。那房子很大,空间很多,老人只占用了居中偏右的一个房间,室内摆设简洁明快,一如家常,只是朝北的那面窗口很大,玻璃也擦拭的分外明亮,我漫不经意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心里却猛地颤抖一下,那窗外不远处就是依次升起的台阶,古庙宇大殿的废墟赫然陈列在天地之间,一砖一石,尽在眼前!再看那窗台上,一支线香青烟如丝,一盅清水波光似泪,显然这立轴之地就是一个意蕴无限的道场了,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感觉着自己的眼睛也潮湿了。老人却豁达,满脸带笑容,我们在一张八仙桌两边对面落座,谈论的话题更是轻松自在,海阔天空,像是一对心有默契的忘年之交,神游已久的同道朋友,无拘无束,想啥说啥,我当然要说起上天的游山未遇,还有四乡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无名僧人守废墟的故事,老人哈哈大笑,说不管有庙无庙,他的根在这里,他的佛在这里,他不守在这里,还能到哪去呢?问及他的法号如何,年高几许,老人只是摇头,轻轻叹息,说庙宇不存,劫难未了,和尚无颜称法号;功课未果,宏愿难就,年过百岁也不足道!说起佛理,老人给我谈起五戒十善,四摄六度,也就是简单的名词解释,点到即止,到是对赵朴初先生的人间佛教津津乐道,出世即入世,功德在人间。我深感惊诧,这和尚守在大山里,怎么一点也不显得孤陋寡闻呢?老人又笑了,指了指床头上的收音机,说山顶上的信号特清晰,全世界的节目都收得到,太阳出山又落山,他每天都比别人见的早呢!
相见恨晚,谈兴更浓,可惜时间过的太快了。
告别老人,我沿着石阶走下山岗,只觉得浑身轻松,满心欢喜,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变的清澈明白了。回到测绘分队,融入世俗的人流中,我的心态竟然也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似乎把一切都看得轻了,淡了,也就豁然开朗了。那时候,我对佛教其实还没有多大了解,对孤守高山的无名僧人也并不是出于宗教感情,而只是一种高尚人格的向往,现代人的急功近利,浅薄尖酸,和那心沈意定清风白云的老人相形参照,实在是彩霞飞天,烂砖铺地,天壤之别,不可模拟!
春节将至,单位放假了。伙伴们都忙着去赶火车,迫不及待地回家去和亲人相聚,唯独我一个人自愿留守,要寻求一份闲遐,一种孤独,一缕幽远而宁静的心绪。下雪了,天冷了,宿舍里烧起木炭火,门窗自然也都关闭起来了,我推着键盘操纵那台传统中文打字机,却觉得那钟鸣山上的一切愈发贴近,就近在眼前了。一幢年久失修的大房子,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飞雪狂舞,林涛轰然,青灯木鱼,线香袅袅,让人砰然心动,坐卧不安。
我决心要上山去看看老人。
尽管天上飘着雪,集镇上还是很热闹,大家都忙着采办年货。我不知道佛家是不是也要过春节,只是摹仿百姓们的样子,在集市上选了一个大竹篮,采购一些素面香烛糕点之类,看到别人都在写春联,寻思着是不是也给老人捎一付春联?可是,万一佛门根本就不时兴过春节,那还用着贴春联吗?就这么思来想去,春联最终还是没有写,词倒是想出来了,上联是天上一年是一天,下联是地上一天算一年,横批:快乐神仙。说白了,我真的不懂什么工整对仗,只是想逗老人开心。我把打字机装上纸,把自撰的春联给打印出来,总觉得有点非驴非马,不太像那么回事,索性也把它塞在篮子里,一并给带到山上去,就向老人求教吧。
山上高寒,积雪难融,那果真是一次艰难的跋涉。
老人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显得面色黑黄,消瘦的多了,只是笑容依旧,豁达乐观,说其实也没什么,他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在床上躺了好些天,这都已经过去了,真的,他是完全好起来了!我摇头,叹息,老吾老及人之老,我极力劝他跟我一起下山,我那里有吃有住,有医院,天气预报说近日还有大雪,老人家毕竟年事已高,孤自一人守在这大山上,那太危险了!老人哈哈大笑,说出家人一心向佛,还顾得上这些吗?老人宽慰我,说他的情况其实很好的,佛祖保佑,这古寺院的废墟上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随便种上一点豆麦瓜果就足够他一人享用了,县上每月还给他发一笔小小的生活费,多少是个补贴,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其实一刻也没有忘记他,隔三岔五的总会有人上山来看看,老人还给我指看那几篓子木炭,一堆菜蔬,说瞧见了没有?那是昨天才送来的!佛哇,大象无形,大化无踪,那其实就是根植在人们心底里的一缕善脉,慈悲天下,福泽无穷呀!
我心有所悟,热泪滚滚。
下山之后,天上果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也是爬山太累了,那天我早早地就睡下了。睡梦中,还惦记那山上的老人,像是在观赏着一部电影,老人一颦一笑,神情生动,不知要对我说什么,只是一点也听不清,就在我束手无策干着急的当口,吹起一阵清爽的风,那天外飞钟轰然雷鸣,真的,我明白了,正是那位孤守深山的无名僧人,一生追求,持德有恒,终于撞响那口山体之钟!
第二天,大雪停了,只是白雪皑皑,沟满壑平,这就是封山了。
眺望着那银装素裹的钟鸣山,我深深地吸了口气,似乎还能听得到那不绝如缕的钟声,感受到那触及心灵的律动,情不自禁地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
就在这一天,我接到一纸调令。接着便有人赶来,和我交接工作,安排行程。等到春节过后,冰雪消融,我已经到了千里之外的古城萦阳,后来又去了嵩山,去了洛阳,去了新疆,去了内蒙,去了海南,去了西藏,一个如牛负重的苦行者,浪迹天涯的寻梦人,再也没有回过安徽皖南,见过那位钟鸣山上的无名僧人。只是,无论我走的多累,活的多难,心里总有一片晴朗的天空,那春风徘徊,暖意留人,一抹染透红霞的喜悦,一缕催人猛醒的钟声……
感谢钟鸣长老,那历尽劫难的人间活佛,撞响我的生命之钟。
作者简介:悟君,本名张军,安徽省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寻找南国黄杜鹃》、中篇集《幽兰山谷》、短篇集《皇上与奴才》、诗歌散文集《墓志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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