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过 从 前


陈源斌
      

  往事越走越远,偶尔它会回过头来朝你举手招摇:有一天,我正在大学校园操场边缘草地上漫无目的地甩动着双脚,忽然听见喊声,说有人找我。我朝宿舍那边快步过去。就这样,我遇上了自己命中这辈子比我走得还要快的人。
  太阳刚刚西斜,我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女生宿舍旁边,被炽烈的阳光包裹住,全身鲜明闪亮。我到了近前,阳光刺灼到我的眼睛,我偏头避开,抬眼看这个人,他也转脸看我,阳光侧斜下来照着我的左脸和他的右脸,弄得两张脸一边黯淡一边灿烂。他问我是不是写那封信的金澄。我说是。他问我现在是否有空跟他去认一下地方。我说有。他说:好的,我们走吧。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我跟了上去,我俩迈开步子,越走越快。事情的起因过于平淡无奇,不具备任何兴奋点。我从贴着铺天盖地广告的墙栏那儿走过时,被什么东西牵扯了目光。我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司空见惯的家教启事。我扭头就走,那上面的东西又将我的目光磨蹭了一下。我停住,仰头看那张白纸黑字,上面写道:本人家境一般,付酬一般。男孩,初二重点。拟请一位英语家教,女性,大一,爱好文学并有写作能力。不符合上述三条件者不予考虑。有意者请来信,拒访。下面是地址,邮编。
  最初我以为是那个署名在作祟。收信人叫万家,读起来有点儿奇怪,不像人的名字。我站着琢磨了一会,觉得并没有真正找到招惹我目光的东西。我又一次读那张纸,注意到了"家境一般"、"付酬一般"、"爱好文学并有写作能力"、"不符合上述三条件者不予考虑"这些字句上,它们似乎与充斥校园的所有家教广告都不一样。我离开墙栏后,这些东西继续在我的脑子里高高低低地盘旋个不停,我仍然没有弄清楚牵绊我目光的到底是什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我头脑一热,写了那封应聘信。我俩快步走出女生宿舍区,走过公共通道,走到了校园外面。往前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尽头跟这座城市最宽阔的主马路衔接。我甩开步子追上去,跟他并肩前行。在水泥路的中段,我俩开始交谈。实际上是他在问,我回答,一路说着往前走。他究竟问了些什么,我又回答了些什么,我俩第一次在这条路上曾经说过的那么多的话,现在它们比往事走得还要快,比往事离我还要远,全都面目模糊,漫漶不辨。
  我先是听见自己轻微的喘息,接着感到了汗意。汗意是从腋下开始的,先是右腋,后是左腋。两腋之间很快打开了一条通道,汗意从胸口正中位置冒出来,朝下边漫过去,越过了肚脐,继续往下,往下。接着它回过头,返身往上逼涌,慢慢阻在了我的颈部。随后,汗意顺着后脑勺突破,冲上了头顶。它一下子弥漫开去,从每一根头发缝隙处一点一点沁了出来。
  他边走边说,我被拉了下来,相隔有半步的距离。这并不妨碍他跟我说话,包括他不停地打着手势。他的声腔柔和,语句闲适,体态自然,根本不像在快速奔走,而是悠雅散步时的即兴暇语。我喘了一口气,忍不住朝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明白自己遇上了一个比我更快的人。我个子不高,双腿颀长。在我很小的时候,两条长腿一旦上路总是驮着身子迅疾奔走,怎么也慢不下来。我说的是步行,是走,不是跑。我走得太快了,把所有的人都丢在后面,同学,邻居,大人,小孩,以及跟我走在一条路上的任何人,都无法跟我并肩同行。包括我的家人。父亲无数次地半张嘴巴瞪视着我的急促步伐,母亲则说,嗨,你赶杀呀!"赶杀"这个词的原意是赶着去被杀头,现在它在我家乡世代流传衍成了通用词汇,专指人们那种毫无必要的匆忙急乱。可是,我就是慢不下来,无论如何都慢不下来,从小到大,赶杀一般地从迈出懵懂家门到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直到此时此刻,遇上了这么一个比我还要厉害的男人。
   他走着说着,声腔戛然而止,就像有人高举利刃嗖地一下切断了他绵延不绝的话头似的,他正在打着的手势也凝固在半空中。他脚下一个顿挫,速度慢了下来。他抱歉地笑了笑,解释说自己有个毛病,走起路来老是管不住自己的脚。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毛病,绝不能一边走路一边说话,边走边说他就会把身旁的人给忘了,总是如同奔命一般,越走越快。
  说话之间,他的速度快了起来,不过比刚才要慢得多,我俩处在了平行位置上。他开始寻找刚才疾速奔走的原因,猜测说可能是自己的身子在这条路上走着,心里却惦记着家里的活儿还没有干完。他用自我解嘲的口气说,嗨,看我这么奔命似的走,恐怕是急着回家干活儿呢。
  他说到"活儿"这个词时,用了上扬加重的腔调。这是我俩初次见面时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两个字,也是我跟他第一次走在这条水泥路上所记住的唯一的一个词汇。往下,他又开口了,脚下随之快了起来。他说了一句又一句,步子快得不能再快了。我竭力甩开双腿,平息着气喘,压抑住汗意,跟了上去。可是,他在余下的路程中所说的那些话,我连一个字都没能记住。

                    二

  到了那座土墙草屋跟前,我的脑子里还转悠着"活儿"这个词。他举手指了指,说到地方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动两扇色彩斑驳歪斜摇晃的木门,门吱呀一响,颤抖着朝两边退去,一片黑暗迎面扑了过来。他径直走进暗影里,我略作停顿,迈步进屋,前方地上有什么东西吱溜溜地窜动,这时候他把电灯拉亮了,光芒瞬间雪亮,我眯眼一晃适应下来,看到了正在墙角那儿漫步的三只老鼠。我并没有说错,确实是三只优哉游哉的老鼠,面对两个刚刚进屋的大活人,毫无惧色,甚至摩肩搭背站成一排,六颗鼠眼在灯光映照下闪闪发亮。他咳了一声,老鼠滴溜溜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岿然不动。他往地上跺了一脚,老鼠稍感惊诧后退一步,又停住。他重重地跺着脚朝那边走过去,老鼠真的害怕了,四散着钻进了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的鼠洞里去。
  他说这就是他的家。我看清楚屋里比外面至少要矮上好几寸,刚才进屋我差点儿把脚给崴了。只有两间屋,我俩此刻站的是外间,紧靠东墙放着一张单人木床,西边是一张可坐三个人的木制土沙发,沙发旁边是通往里间的门,门敞开着,里面一览无余,我看到了一张大床,两只竹编简易书架,挤挤挨挨地塞满了书。窗前放有一张办公桌,上面一只台灯,乱七八糟的书和纸,桌面上只有紧靠椅子的一小块地方空着。我转回头,同样一眼望穿了厨房。实际上这是搭在外面的一个矮厦,砌了个半人高的砖台,囤着一只木头碗橱,旁边是盛放油盐酱醋之类的坛坛罐罐。砖台旁边放着一只煤炉,刚才他恐吓老鼠时顺势拔开了风门,我看见煤炉上面的水壶盖子拍搭抖动了一下,随后听到那儿发出了哧哧的响声。
  "活儿"这个词再次在我头脑中闪现,我很想弄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从事什么体力活的,依我猜想,肯定是个又苦又累报酬很低的工种。我试着张开嘴巴,结果又忍住了,仅仅用迷惑不解的目光朝他扫了扫。他恰好抬眼看我,指着沙发请我坐,我一边坐一边看了一下手表,他注意到了我的这个动作,问我是不是打算回去了,我说是。他点点头,退后一步等我站起来,接着,转身送我出了门外。
   我往前走了几十米远,掉头再看,两间泥屋瑟缩着趴在一片繁茂的杂草之中,比我第一眼看它还要凄凉。我转回头,视野前方出现了当地最著名的风景区,这是一座被珍珠项链一般的连绵碧水环抱着的绿岛,上面绿树掩映隐约透出豪华涉外宾馆的青砖红瓦飞檐雕梁。它离我脚下这块荒凉凌乱的地方不过咫尺之遥。我边走边想,要把眼前的道路特征和景物人事牢牢地留在记忆里:藏掖在这座城市黄金地段侧畔的一块杂草丛生之地,两间土墙草屋,以及走在身旁送我的这个人。
  很快到了一段下坡路面,一群背着书包的学生蹦蹦跳跳而来。他突然朝我开口了。他说,哎,你的学生来了。说着他举手指指其中最高的一个。那个少年的目光也扫向了我俩这边。有一种惊悚的感觉从我全身轻微而迅速地掠过,我的心胸立刻鼓荡起来,明白自己此刻已经在瞬间长大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人,由一名求学之徒变成了他人之师。
  那个少年顺坡向上朝这边奔走过来,我下意识地跨前一步,迎了上去。但是少年的目光漫过我的身体,往后滑了过去,定在了他的身上。少年到了跟前站住,说:嗨,爸爸。他嗯了一声,举手朝我指指,说:这是你的老师。少年朝我转过身来,目光迟疑。他又说:这是我为你请的英语家教,快叫老师啊。少年仰头略带羞怯地审视着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少年脸上的迷惑逐渐散退,并且立即做出了回应,叫了一声老师。我微笑着答应了一声。少年的目光又从我身上滑过去,停在他那里,问是否可以回家了。他挥挥手,说,好的,你回去吧。少年沿坡往上奔向那两间旧屋,我俩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
   路遇少年的场景让我十分惊讶。自打女生宿舍旁边见面到一路走来,我习惯性地估算过他的年龄。看上去他跟大三或者大四的学生差不多,最多也不过是刚考上研的那种。假如他跟我们校园里的大学男生扎成一堆的活,谁都不会感觉碍眼。从他在途中把"活儿"两个字挂在嘴边开始,到走进那两间泥屋又打里面出来,我一直认定他是这个寻找家教的家庭里已经工作的长子,正在为提高弟弟的英语成绩而忙碌。刚才,当他在下坡路上举手指看那个迎面而来的少年时,我以为是兄弟相逢。可是,少年竟然叫了他一声爸爸。
  我当时真的吓了一跳,"爸爸"两个字一下子接替了"活儿"这个词,充斥着我的头脑。刚才少年跟他并肩而立时,两个人的个头丝毫不差半分,稍能区别的是另一个同样高度的身材稍显稚嫩再加上有一张童真未褪的少年面庞。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磨磨蹭蹭了一会,忍不住还是开口询问了。我问他刚才那个将由我每星期辅导半天英语的学生是他什么人。这一次,轮到他惊讶不已了。他放慢脚步,侧过头来,大惑不解地反问说,当然是我儿子啊,他刚才叫我爸爸,难道你没听见?
  我耸耸肩,含糊其词地吐出几个字,以此掩饰难堪。好在我俩已经走到了这段下坡路的尽头,往前是拐弯处,他停了下来,客气地招呼着,叮嘱我一路走好。
   就是这个时候,他的客气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了。跟学校外面那条水泥路上的情形有所不同,那是一把锋利的刀刃将他绵延不绝的话头干脆利索地切开,这次不一样,好像是用一种粗钝笨重的器械,于猝不及防之间把他一个完整的短句生硬而粗暴地拉扯折断。
  他的脸上滞留着一种模糊难辨的东西,目光转了过去。我敏感地盯了一眼,跟着侧转过脸,他的目光尽头处,有个中年妇女下了自行车,朝跟前走过来。
我们三个人靠拢着站成了品字。他做了一个同样意义含糊的手势,开始为我俩作介绍。他指了指我,偏过头说,喏,这是请好的英语家教,她的名字叫金澄,金澄老师。他转回头来,眼睛看着我,手往旁边一划,说,喏,我的妻子。
  他的妻子抬起了显出疲惫的脸,漾开笑意,朝我点了点头。我也微笑着,把头点了一点。随后,我告辞一声,丢下他俩,径自往前走去。
我一口气走出好远才敢回头,他妻子骑在自行车上的粗壮身影在大门那儿闪了一下不见了,他本人则刚刚走在了那段坡路的最高处。两个人一先一后在我的视野里消失了,我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走我的路。
  自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说我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可是,我今天却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惊。我指的是他跟他妻子之间容颜和年龄上的差距,以及难以用语言准确表述的气度风貌。我从来没有见过两者之间悬殊如此迥异的夫妻。依我的看法,她做那个高个子少年的母亲都嫌过于苍老,然而她竟然还是他的妻子。我满腹迷惘地顺着来时的路快步走着,脑子里先是跳出了一个词汇,难以理解。我摇摇头,把它丢在了一边。另一个词汇马上跳了出来: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