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使人相信会有这样的村子:“死岙” --竟以“死”作为村名的? 但这个小山村就这么叫,村里人也不忌。别处的人初听这名字,还以为是“戏岙”,因为此地“死”和“戏”同音,就像把笑话说成是“死话”,一般人也多以为是“戏话”,其实就是“死话”--把笑话说绝,说死。同理,死岙就不是“戏岙”,是“死岙”,也是绝了的意思。
不但村名稀奇,死岙人名字也取得特别,都是单名,又不叫姓,只一个字:独、成、国、定,甚至鹿、鹤、牛、狗什么的,像进了动物园。土生土长的不说,连那些外地外村女子嫁到死岙,也总把双名简缩,如翠芬改成翠,弱水变成弱。
死岙人历来勇健,老辈人说,多少年来,无论是兵还是匪,都不曾进过村。闹倭寇时别的村遭了殃,死岙却安然无恙。待到犯“长毛”了,进村驻扎过几夜,也是秋毫无犯,非但没多少扰吵,反而送给村里不少腊肉啊咸鲞什么的。只是因了一个毛竹筒引出一段小插曲。
死岙人爱喝酒,而且喜欢用竹筒盛酒,反正山上多的是毛竹,喝起来又方便,只消将那竹筒一斜往口里灌就是了。这很让太平军稀罕,纷纷抢着去尝一口,都说有趣。其中有个小兵见一户人家的门背后戤着一杆毛竹筒,斜过来就往嘴里倒,不对味,原来是尿,他不知道死岙人不但竹筒当酒壶,也作尿壶--这更方便,大人竖直了拉尿,小孩就斜起来,因人的个子高矮调节倾斜度。那长毛喝了尿,怒了,就把那家人的尿筒和酒筒全砸了,还逼着要主人道歉。偏是主人是条犟汉,说长毛是自找的,又不是别人强按着他的头喝尿。长毛强横起来,扬言不道歉就放火,汉子仍不屈服,那兵就真地往屋里扔了个火把。这一下全村人都赶来,不是来救火,而是要和长毛拼命。亏得太平军头儿赶到,赔了不是,还送给主人不少礼,其中有一把是锡做的尿壶。
那主人也不稀罕这锡尿壶,觉得还不如竹尿筒方便,没想到由此种下祸祟。不久长毛兵败,官兵进村,把那男主人捉去,说他通匪,罪证就是那锡尿壶。汉子说不是我去通他,是长毛自己惹上门来,我还想杀他呢。官兵要他认个罪,他却反问官兵你们当时躲哪去了?眼下长毛不见了倒来向百姓逞强显威风,不肯认罪。官兵说不肯认罪就杀头。汉子把脖子一挺说那就杀头吧。这一来官兵反而怕了,但又没脸退回去,就说杀了头你悔不悔?汉子说头都杀了还拿什么悔?官兵说你愿杀头可你家里人呢?汉子就把他家里人,包括他老爸、孩子和老婆都叫来,问,你们说我该不该认罪?他老婆怕他杀头,但又不敢说让他认罪,就犹豫着不敢说,只是哭。他爸却说儿啊你没罪就不能认,认了就反而有罪了。说完又问赶来围看的村人,你们说是不是?众人齐声说是。于是那汉子就睨笑着对官兵说,怎么样?这回该认识死岙人了吧?官兵见这景况就慌得如临大敌,匆匆把汉子杀了,又匆匆打发队伍撤了,再没进死岙来过。
这当然只是死岙人以前的辉煌,这些年便渐渐地显出颓败之象。非但村风早已没了以前那样的纯朴,倔强,连喝酒的人也都少了几分豪爽和海量。幸亏还有个叫做鹤的汉子,仍然有个好酒量,才终算没完全辱了当年死岙人的彪气。
鹤的嗜酒确实闻名死岙,而且总是挂在脸上,一般人多是酒后脸红,鹤那张脸本来就像紫铜一样,喝了酒却变得青蔼色。这人生就一副犟脾性,村人们说那是他从小放牛的缘故,久了,也沾上了牛性子。这当然也是“死话”。但人们喜欢鹤的脾性,尤其是他当年从牛蹄下救出一个孩子的故事,更让人称道。那是鹤十几岁时,他放牧的牛和邻村一条最勇猛的牛斗角,斗得难分难解,正巧有个五六岁的孩童,站在堪上拍着手观看,脚下一个滑脱滚下堪去,被裹进牛身下,那正在拼力厮杀的牛本来快要敌不过对手,见身下滚进一个小孩,进不能退不是。眼看那小孩就要被踩死,鹤就一步窜出去摇那牛的尾巴,也奇怪,那牛居然死命地抵住了,小孩没被踩着,被鹤从牛身下救了出来。这事便被人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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