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金学种,男,1949年出生于浙江宁波鄞县。中国作协会员。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作家班。1978年至2001年的二十多年间长期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先后担任《东海》、《江南》的副主编。现任浙江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部主任。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近年致力于文化小说的创作。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安居之门》、《净土》,中篇小说《死岙故事》、《娘家有人》、《她们》、《作头阿弟哥》等二十来部。中短篇小说集《驻跸三怪》(浙江文艺出版社“吴越文化小说丛书”之一)、《寻找鸟声》(北京出版社“新时期地域文化小说丛书”之一)。



  这鹤三年前死了老婆,和一个九岁的儿子牛过日子,也没再娶。但村人都知道,他和一个叫做弱的寡妇相好着。

  这日是八月十六夜,父子俩也不曾做什么好菜,只是烧了一锅芋艿煮毛豆,是当地过中秋的特产。吃饭时,儿子问爸你咋不喝酒?鹤说算了吧。牛知道他另有去处,便岔开话头问爸,别地方都是八月十五过中秋,为啥我们这里是八月十六?鹤便说了个典故。说一千多年前这地方出了个大官,是个孝子,逢年过节务要回家和老娘团聚。有一年为皇帝老儿办完事,那大官赶回家已是八月十六,见别人家过完了节,他就和老娘重新过一次。当地人感于他的孝心,便把中秋节改为八月十六,一千年来成了规矩。说完补充道,人啊就该有颗孝心,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没哪样没用的。鹤虽然不识只字,但常常对儿子进行“庭训”,讲些他自己认为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的做人的道理。被训后的儿子也总是点头称是。这会儿牛点过头后,望着天上的月亮说爸,十六的月亮真不比十五的瘦呢!鹤笑了,说傻蛋,是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圆。说时也抬头望月,望着望着便显出不安来了。儿子说爸你有事就去吧。见鹤不言,又说,爸你盛一碗给弱阿姨去。鹤那红脸上的颜色就浓了,本能地拿手往脸上一摩,缓缓站起身来。

  沿着溪边的石堪路往西走,进入“茅坑街”,鹤便遇着好几个特殊的村人。所谓特殊,就是那些人都坐在茅坑上。到过死岙的外乡人,特别是城里人都说,这条“茅坑街”和山上那梯形的村落民居,堪称这个特殊的小山村两道特殊而有趣的风景。死岙的村落是围山而筑,从溪边山脚上去,阶梯似的一直造到半山腰,往往某户人家的前门踏下几步石阶,便是下面人家的后门,于是整个村落看起来便层层叠叠地煞是别致。更有趣的是,不管住在山脚下,还是居于半山腰,家家户户都非得在山下沿溪的路边造一只茅坑,目的嘛,除了有点“形而上”的意味,觉得这样就能沾点路旁溪边的风水之外,现实的用意自然是想占一点过路人的屁股生意,这情景很和多少年之后那些争抢过路客商嘴巴的路边小吃店相仿佛,所不同的只是后者是为了拉人吃饭,前者却是让人下屎拉尿。于是乎,每到早晨,家家户户的男人就都拎着一只毛竹尿筒,女人们则隔几天提着马桶到各自的茅坑里来倒啊洗的。那茅坑也造得别有一番风味,一律是毛竹撑起的草披,形状颇像戏文里饰演的秦汉以前的皇或王头上的帽冠,帽冠下面当然不是皇或王的脸庞五官,而是坐坑用的木架子,那架子一律做成旧式的太师椅状,又一律是一大一小并排两个。这样,每逢早饭前和晚饭后,这些太师椅上便坐满了各自褪下一半裤子的男的或女的大小主人,面对着小溪,以及小溪对面山上的村落,大家便一边体内体外地用着劲,一边又聊天说闲话。都是同村熟人,自然随便得很,而且不避男女,所说的无非是早上喝的啥,晚上吃的啥,什么下饭什么菜,或者家长里短姑嫂勃豁妯娌不睦夫妻吵架之类的死岙新闻,再不就是谁谁老婆屁股肥谁谁姑娘奶子大之类的荤话。

  这会儿,鹤正是拎着那只装有一碗毛豆芋艿的小篮,走在这条“茅坑街”上,马上引得一顶顶皇冠下太师椅上的人们探出头来和他打招呼,有问吃了吗,有问喝了吗。有几个刚完事站起来的,结着裤带往鹤手里那只小篮里一瞄,便都会心一笑。有一个说,唷,鹤的眼正了?太师椅上的人们便大笑。弱住在村西山脚下,鹤住在村东,人们都说鹤的眼睛总是朝西睨,久了便斜视了。村人谁都知道他和弱相好,谁又觉得平常,说了,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妇人,一个是死了老婆的男人,柴碰到了火,柴是干的,火是旺的,不燃起来才不算平常人呐。可每次听了这些“死话”,鹤心里便涩涩的:谁人知道,我和弱原是啥事都没呢!

  暮蔼升起来,月亮也羞羞地坦开了圆脸,然后雍容大度地悬在半空,含情脉脉地望着这个静静的小山村。村西头那座小屋前的小院里,摆开了一张小桌,桌旁斜靠着一杆竹酒筒。鹤刚到院门口,放重脚步,才咳出第一声,屋里就走出一个妇人来,个头不大,却长得很有模样。见了鹤,也没说什么,接过小篮,端出那盆芋艿毛豆,问了句“吃了”?见鹤脸上没酒色,又说声“吃吧”??她总是把喝酒说成吃酒。说着便倾过竹筒倒了一碗,递给鹤。鹤仰脖干了,咂咂嘴。这是她自酿的米酒,鹤知道是为他酿的,每次喝了总要醇到心头去。弱倒了第二碗,他又喝了。弱再倒满时,他却端着碗没喝,抬头望望天上圆圆的明月,又望望她那张圆圆的脸,想:以往每次来,她总不让他尽兴喝,最多只让他喝个半醉。他知道她是怕他说出醉话,做出醉事儿来,说到底,是怕他近她的身,这两年来她仍然不让他近她的身。可今晚,她却不断地给他倒酒??是因为中秋,才破的这个例?

  想着便有点激动,目光凝住在那张圆脸上不动了。那脸被月光洒成一层淡淡的光晕,脸上的每个部位,额头,鼻子,两颊,下巴,都布落得恰到好处,又那么饱满,圆润,特别是那张稍显得有点大的嘴,更是丰满。鹤恍然间便觉出一点眩晕了,听见弱仍在劝,你多吃点,今晚你就多吃点!他忽地放下酒碗,说,我不吃了,我不喝了!往日里我想喝你不给我喝,眼下你叫我吃我偏不吃。说着,又凝住那张圆脸,身子里骤然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在喷胀,嘴里咕噜着想说:我不喝,我要喝你,吃你……却没说出口,只是猛地抓住她那肉鼓鼓的手说,你就一点不给我?到现在你还不给我?……

 说时,他感觉到她的手也在颤抖。以前他也想过摸她的手,总是被她避开,这会儿却让他握着,他心里便感到舒服。可这感觉没维持多久,甚至可以说就只那么一刹那,她的手又回缩,身子也往后退。他的心陡地冷了,胸口也憋得慌,一赌气站起来,等了一下,期待她会有什么亲昵的反映。可她却侧过脸,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终于一狠心,拔腿往外走,出了院门,听见她在后面喊:你听我说!……我不听!他回头吼了声,吼完就往家赶。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