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城市转眼就一年了,可在心里却老惦记着乡下的生活。
每天清晨,声音照例是鸟鸣,似乎还叫得更欢畅、更悦耳,可心里却失却了原初的冲动——想要奋起投身于大自然的那种激情与渴望。鸟鸣是笼子里发出来的,虽然也有不同种类的合唱,但已经失去了山谷的清幽、溪水的流淌,干巴巴的声音抵不上乡下溪谷间黄鹂的一声脆鸣。想起来,那声音是多么超凡脱俗啊!仔细听,有山的回响,有绿叶与阳光的气息,有晨雾清凉如丝的抚摸,在它背后,该凝留着多少颤动而美丽的音符呢!
城里自然不会有翠绿的小山、清澈的溪流,也不会有充满思想的小路,即使有,那也不是你的,它的名字叫公园,是人满为患让人去了就后悔的地方。不比乡下,只要你愿意,那山是你的,那水是你的,甚至脚下的黄泥土路也是你的,因为到处一片宁静,到处都不见人影,你就是它的主人。偶尔遇见的是一两个熟人,他与你分享的是那份快乐与喜悦,那份满足与自得。
躺在床上这样想着,听着家家户户笼子里无休无止的鸟鸣,思绪就像这鸟的叫声一样没有节制。还是没有起来的冲动,每天都是如此,总之,又要睡懒觉了。精神懒了,人也就懒了。记得当时,我总是要早早起来,拿上一本小书,悠悠地走在那条山谷溪流间的小路上,听着脆耳的鸟鸣,沐浴着阳光和晨露,在万物萌醒着生机与活力的时刻细细地品味着人生,品味着命运,时而也坐在那有座小寺的山腰间遐想,想着未来,想着遥远的人和事……
房子照例是一溜平房里的一间,也还可见天空与白云,周围也有不少大树和鲜花,树上也常常栖息着些小鸟。小鸟在寂寞的日子里啁啾着,但你总是很难分辨出到底是树上的鸟声,还是笼子里的鸟鸣。在麻雀都被笼养的年代里,你能指望那动人的歌唱会来自辽阔的天际、翠绿的树梢?在这单位大院里,你可以闻到桐花的浓郁,玉兰的清甜,也可以闻到桂花与杜鹃的幽远,还可见竹影的摇曳,棕榈的婆娑,更有那疯长的藤蔓披满了整扇屋墙……美在每个角落时时刻刻地生长着,可人们却无暇顾及它。
我天天行走在这美丽的大院里,从住处到单位,又从单位到住处,其间不过一两分钟的步子。离开大院的时光很少,除了赴宴,买东西,偶尔也到不远的湖边或有夜市的大街上散散步。一整天呆在这个闹中取静又恍然与世隔绝的大院里,心倒厉炼得比乡间时还静,简直可以说心如止水了。孤独是绝对的,这种孤独在乡村却很难体会。乡村的孤独是内心的,是夜深人静后的那种因浪费时光自我无法实现的焦虑与不安;城市的孤独则是全面的,是外界的压抑、冷漠与内心逐渐丧失自我的悲哀、麻木与绝望。在这厚重的孤独中,我总觉得城市是那么不真实,如海市蜃楼一般,而我则更像生活在乡村,是城市包围中的乡村。我就是那个生活在城市的乡下人。
出了大院的门就是繁华的大街,你几乎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蚂蚁搬家一样的人流。特别是上下班时间,稍不留神,你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思虑之中:为了糊口,人们何尝不是汗流浃背地奔波忙碌呢?
庆幸的是,我不是那滚滚人流中的一员,也因此,我与城市的距离远了,与社会的距离也远了。由于乡村已变得遥远,想要常回去看看的念头也就不可实现了。乡村在记忆中渐渐远了,偶尔在梦中出现时,醒来的惆怅却总是让人拂之不去。
梦中总有亲朋好友出现,虽或早已遗忘,但梦却顽固地把他提起了,于是,便想到了那遥远的亲人。亲人在记忆里是一笔财富,有时便用电话拉起一串长谈。长话很贵,令人总是无法尽兴;市话很便宜,可真想找一个可以神聊的人,却只有无奈与悲伤。诺大的城市竟找不到一个可以聊天的人!是忙吗?不像;是不熟吗,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时我便想,大概是这城市病了吧,亦或我们都病了呢?